公子粲站在四族军民阵前,看着洋洋洒洒半个山头的人,很有一些万军之将的味道,不禁暗自陶醉了一番。但他很快就提醒自己要冷静下来,走到这一步,每一次转折都是环环相扣,若是其中任何一个细节出了纰漏,结局就不会是现在这样。而此刻,他们等同于走在钢丝之上,失去诸多强援,又要面对正式决裂的神羽,每一步都必须倍加小心。
走出这个山头,就将离开碧空城的庇护范围,神羽会有什么样的布置在前方等着我们呢?
公子粲习惯性地挠挠头,看了看站在身边战意昂然的雪儿,镇定发令。
“出发!”
“哎呀!他们出发了!”神羽端详着地面,兴致高昂,而一边的公子凌则面沉似水。
收到犬牙的报告之后,神羽从棋盒里夹起一枚黑玉的棋子,“啪”一声,落在天元之上,伸手向公子凌做了个请,笑道:“此局,神羽忝居先手。”
公子凌皱眉,安静地从另一个棋盒里夹起一枚白玉棋子,伸向棋盘,半途却被神羽截住。
“凌家主,单纯这么下棋未免有些无趣。我想您现在一定记挂着几个小辈,不如我们边看边下,如何?”
将公子凌的疑惑看在眼中,神羽温文有礼地点头微笑,手指在公子凌夹着的棋子上轻轻一抹,一线血光闪过,神羽手指一弹,那血光箭也似地射向门外空地,瞬间没入土中不见踪迹。
下一秒,血红的光芒从地面下爆闪而出,将整块空地映照成一面晶莹的血色镜面,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镜面上一条条妖艳的红色曲线,像是有生命的灵蛇,迅速攀爬蔓延至空地的每一个角落,组成一幅精致繁复的古奥阵图,缓缓运转。
公子凌执棋的手微微有些不稳,他将棋子收回掌中,吐纳几次,这才将棋子落在黑子旁边。
“啪。”
神羽毫不犹豫地紧跟着落子,在公子凌再次夹起棋子时,惊异道:“真没想到他们的动作这么快。只不知道他们这是先手强攻,来个出其不意呢?还是突遭变故,仓促成行?我想,应该不至于是公子粲少爷的临时起意吧。”
仔细观察着公子凌的表情,神羽心中升起一丝恶意的快感,这种非正常的快乐刺激着他的神经,也煽动着他血管里那永不平静的皇族之血。指着阵图外围一颗别样的绿色光点,神羽的嗓音都略有些变型:“噢!忘了跟您介绍了。快看!那绿色的小点,就是我们的公子粲阁下,他正从碧空山上下来呢,山下就是锁龙大阵的边缘,他千万不要一个大意踏了进来,我可是无意冒犯的。”
看着神羽的惺惺作态,公子凌在他张狂的意态中充分体会到他的骄傲和得意,公子凌相信,只要公子粲真的进入了这神秘莫测的大阵,除非出现奇迹,否则全军覆没将是他唯一的结果。
哦不,可能不会全军覆没,至少会留下公子粲的性命,因为神羽还要依靠他去寻找东凤鼎魂,但剩下的人中,除了雪儿可能还能勾起神羽的一丝兴趣,其他人除了死亡都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自己将狐族族长之位传给了公子粲,这一点神羽并不知晓,还指望自己能去劝服公子粲和雪儿两人。然而有一点,神羽可是确定不移,那就是整个狐族的族群,现下都和公子粲绑在一起,若他不手下留情,即使活下了公子粲,狐族也已然灭族。
真是天大的危机!巨大的威胁!
公子凌将棋子重重捏在掌心,闭上眼睛,努力平复激荡的情绪。
眼前这些都只是神羽的一面之词,纵然这锁龙大阵真的神妙如斯,若阵中之人不是公子粲他们,那也只是一具威力巨大的空壳,对他而言不代表任何意义。没有亲眼见到,就不应轻易动摇。
况且,即使这一切都如神羽所说,但既然自己已经放权,那么狐族的未来就应该寄托在新一代的身上。公子粲和雪儿虽然年轻,但既然选择了由他们肩负青丘一脉的未来,他就应该信任他们的能力,就让他们和神羽以实力定胜负吧!
再说,以他现时的处境,莫说无计可施,就算是有力挽狂澜的绝妙智计,也是鞭长莫及。此时若失态,徒惹笑柄而已。
他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在现有的局面下发挥更大的作用,以及充分利用神羽不知道自己已不再是族长这一事实,为孩子们争取更多的利益。
“噢!他们来了!”神羽兴奋的话音将公子凌从沉思中唤醒。
绿点在缓慢的移动中,终于进入了锁龙大阵的范围。神羽虚空中一摇手,整个阵法开始慢慢地运转起来,先是阵心,随后是各个阵眼,最后,绿点所在的边缘地区也跟着缓缓变化。
“哒”。白玉棋子端端正正落在经纬的交点之上,些微汗渍快速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陛下,该你了。”
看了看阵图,神羽手一摆,整个阵法的运行缓了下来,绿点周边更是全然停滞。这才微笑回到棋盘前,宁心静气地与公子凌对弈了几招。
此时的神羽,丝毫不见适才的嚣张跋扈、冷嘲热讽,反而像个接受师傅考核的棋坛新秀,眉头微微拧起,表情肃穆而认真,两根手指夹着棋子静静地思考,间或微微笑起来,干脆利落地将棋子放下。一张一弛间,衔接得毫无痕迹、浑然天成,似是刚才那个神羽从未出现过。
整间小屋里,一时间只有清脆的棋子落盘声,伴着天然的木头气息和清新的茶香,时间在走到这里的时候仿佛也禁不住悄悄停留,流动得那样缓慢。
与专心棋局的神羽相较,公子凌的思绪就要纷乱许多,幸好神羽的棋走的是谨慎稳妥的路子,让他有机会补救,不至出现太严重的失误。
又是十几子落下,公子凌凝视着强弱分野明显的棋局,问道:“陛下稳占上风,为何围而不杀?”
神羽又掂起一子,眼光在白棋周遭流动一番,轻笑道:“包围未稳,妄动杀机只会露出破绽,不如等目标全入了套再说。”
公子凌点头赞道:“陛下不仅棋艺不凡,棋心亦是稳健通透。”
神羽谦道:“哪里,不过是世伯心有旁骛,落了几步险招,才稍显颓势。哪里就显得神羽不凡了。”又爽了一笑,“不过,世伯此时想诱我全力进攻,却也是小看了神羽。棋争高低不在一子一目,这个道理,神羽还是懂得的。”
公子粲小心翼翼地在山石之间纵跃。方才下山之时,他就已经发现不妥,山下看似平静,但却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明明什么都没有,但却让他暗自起了一阵恶寒,下意识地不想前进。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金翅洞前中伏的时候一样!
明朗的笑意敛去,公子粲举起手,示意后方的人众暂停脚步。作为暂时的领袖,既然他不清楚前路是吉是凶,就不能让其他人跟着他冒险,保护队伍里的每个人,这是他的责任。
与并肩而行的雪儿简单交谈两句,嘱咐她注意周遭情况,保护大家之后,公子粲谨慎地唤出隐龙鞭,严密防守住四周,独自踏出碧空山脉的范围,踏上属于陵光城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