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山。碧空城。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看着在庭院内一圈圈打着转的文雀儿,原本心情安定的人们也不禁有些担忧起来。
当雪儿从后堂步出的时候,四散的焦虑便瞬间集中到了她的身边。
“圣女殿下!”文雀儿第一眼看见雪儿,便拎着裙子冲了过去,“粲少爷去了金翅洞这么久还没有回来,我实在有些担心。要不要派人到附近去找一下?万一万一”
雪儿皱着眉,有些不悦:“万一什么?”
“万一万一金翅洞里的那位真的对粲少爷起了什么歹念,我们也好尽早给他帮忙,免得有什么遗憾的事情发生。”文雀儿的眼眶里已经都是泪光,仍执拗地咬着嘴唇说完了这番话。
“我可不觉得他需要我们的帮忙。他决定要做的事情,还是让他自己完成更好。”看着文雀儿那种坚定的担忧,雪儿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快,丢下这句话,急欲结束这场对话。
“圣女殿下,您就一点都不担心粲少爷吗?”当雪儿执意与她擦肩而过时,文雀儿涨红着脸,鼓足勇气大声质问。
雪儿的脚步停了下来,不为文雀儿的问话,而是为着庭院周围顿时射过来的几十双目光。
她很想说以迦楼罗和公子粲的交情,他在金翅洞的安全确保无虞;她也想说按照他现时的功力,除非迦楼罗本尊出手,否则想留下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还想说,此次再入金翅洞,自己已经将紫金青龙罩给他带在身上,就算迦楼罗真的反口,公子粲想逃还是有机会的;她最想说的是,连她都还没紧张还没着急,你文雀儿在这里表什么忠心,扮哪门子的望夫石。
然而这一切,又何须对这么一个外人说明呢?况且,文雀儿担心公子粲,怎么说也不是坏事,自己又在生什么闲气呢?
雪儿自嘲地笑笑,摇摇头准备抬脚迈步的时候,碧空山外里许的群山之前却突然响起功力对撞的轰然巨响,显是有高手正在对拼。而那里,正是金翅洞的方向!
雪儿倏然抬头,愕然发现那散逸而出的气息里,确确实实有公子粲的痕迹在内。难道,他真的遇到了什么意外?
方自心惊,那头文雀儿眼眶里的晶莹已然支撑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手指着出事的地点不住颤抖:“是不是……是不是粲少爷……”
哽咽的声音,颤动的娇躯,楚楚可怜的表情,加上空气中那一丝带着公子粲气息的躁动,终于让雪儿对公子粲的坚定信心被动摇了一些。眼下目睹了那一头的烽烟,就算不为公子粲,只为碧空山脉的宁静和平也应去探视一番,否则,若真有什么好歹,事后就真的无法面对此刻的轻忽了。
轻轻交代一句:“你们都别动,我去看看就回。”雪儿脚下一蹬,顾不上碧空殿内不许飞行的传统,冲天而起,身形眨眼就去得远了。
文雀儿怔怔望着雪儿远去的身影,直恨自己没有如此的天赋,苦修百年却连别人的脚尖都碰不上。可是,没有高强的身手又怎么样,就算只是个普通人,我也有可以做到的事!
这么想着,文雀儿将雪儿的吩咐抛诸脑后,回身环视庭院内三三两两聚集观望的人群,大声鼓舞:“姐妹们,圣女殿下去营救粲少爷了,但是金翅洞人多势众,他们两人怕是仍要吃亏,我们相处这么多年,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吃亏受挫吗?”
围观的碧空门人面面相觑,心有意动却仍犹豫不决。
文雀儿气苦,涨红了脸斥道:“好好好,你们都是天之骄女,身份精贵,我请不动你们。我自己去,一个人去!就算为了粲少爷赔上性命,那也是我的荣幸!我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良心!”
说完,恨恨跺脚,拔腿向山下跑去。
早先鹤祭祀曾有吩咐,虽然雪儿和公子粲乃是陵光之光,但此次狐族与四大军族反叛神羽之事乃是陵光城的内部事宜,碧空城不可插手。对山下的各族子民,也只可进行医疗,不可提供其他任何救助。因着这份命令,众人这才对山外的异状不闻不问。
然而在文雀儿的质问之下,四下的碧空城门人都不由得忆起雪儿和公子粲的各种好处。沉默了一阵,终是有几个与雪儿或者公子粲关系不错的碧空门人按捺不住,跟着向山下而去,人越走越多,未几,所有人都跟着一齐冲下了山去。
虽然同样是羽族,皆是身形轻灵的妙龄女子,但四周围观的都是碧空城的正式门人,修习过碧空独门武艺,自然不是文雀儿这类碧空城内的侍女可比。才刚跑到半山腰,文雀儿就被其他门人赶上,瞬间就被抛在了后头。
见此情景,文雀儿无声地笑了起来。
加紧脚步,文雀儿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向山下跑去,她得赶紧追上大家伙儿,不能永远当一个躲在别人身后的没用的小丫头!
“哎?!”来得晚了,文雀儿只看见刚才风驰电掣般向前飞奔的伙伴们都在山门前停了下来,几十个人乌压压的一大片,看不见最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文雀儿一愣,随即胸中怒火又烧了起来:“你们在干什么?又犹豫了吗?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是想着做鹤祭祀的乖孩子吗?眼睁睁看着粲少爷死在山门外头吗?”几句怒吼,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吼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
然而这番燃烧自心底最深处的怒火换来的却是众人疑惑的可笑目光,这样的反应超出了文雀儿的预计,让她也不禁一呆。
呆愣中,只见前方围绕的人群安静地分开,让出一条道来,文雀儿也终于能看清山门外的景象。
“粲……粲少爷……”震惊于所看到的情况,文雀儿站在原地,喃喃念叨,“怎么……怎么会这样的……”
在雪儿的搀扶下,公子粲踉跄着前行,一身月白长袍满是血污,显然满身是伤。连带着雪儿的白衣长裙也沾染了斑斑血迹,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从公子粲的身上沾来。
见到山门口围满了人,公子粲还乐呵呵地挥手致意,刚举起手,便疼得直咧嘴,嘶嘶吸着凉气。
“你省省吧。”雪儿面色不善地嗔道,随即对众人道:“阿粲没事,你们都散了吧。文雀儿,让白鸽到阿粲房里来。哦,也告诉青离一声。”
在雪儿冷淡平静的语声中,众人这才忆起这个和她们一同学业一同长大的圣女殿下,实在是个不近人情的“雪”儿,鲜少与同侪往来,一心修炼,功力更是不可思议地节节攀升,入门年时最少,却几乎追平了历来最具盛名的黄莺,和入门最久,几乎是谜一般的孔雀大师姐。
方才怎么会脑子发热,不惜违背师尊的嘱咐,执意要去帮助她和公子粲的呢?如果以她们二人的实力仍不足以应付局面,那自己等人去了,又有何助益呢?众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疑惑和迷惘。
在雪儿的指挥下,怀揣着不解,众人很快就散了个精光。文雀儿却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伤疲交加的公子粲。
“还愣着干什么?”雪儿一挑眉,语气严厉了些。
文雀儿如梦初醒般应下,本想上前先探视公子粲的伤情,但摄于雪儿冷凝的目光,只得深深凝视公子粲一瞬,随即转身向来处跑去。
“哈,要不要对她这么凶巴巴的。”公子粲一边疼得直龇牙,一边苦笑打趣。
“下次你再这么乱来,凶的就是你!”雪儿没好气地拽着他就走。
文雀儿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台阶上。碧空城的夜晚凉意渐浓,她却几乎感觉不到石阶上浸满的寒冷,曲着膝、托着腮,百无聊赖的发起了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发呆成了她最安全舒适的休闲,本是活泼机灵的女孩儿在这个时刻沉静得像是一尊白玉雕像。可是现在不同,虽然保持着发呆的动作,但她的心却不像往常那样平静,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在身后的门扉之内,关注着那里的任何一丝微笑变化。
“咔”,仿佛等待了一个世纪之久,随着木门的打开,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后步出,还有那标志性的百合花香。
雕塑版的女孩仿佛瞬间解除了静止的魔咒,一个激灵从地上蹦了起来,闪身在立柱之后,躲避步出房舍之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