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健而轻捷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神羽整理衣冠,快步迎到殿门口。几乎是同时,那个皂袍老者挂着和煦的微笑,步进殿内。
“陛下。”并没有任何的不满与芥蒂,公子凌微一欠身,恰到好处地向神羽行礼。
纵然这样的礼仪并非最标准的觐见礼,其中崇敬的意味在公子凌的演绎下也多数化成了尊重,但神羽并未因此而生气,反倒像一个谦恭的晚辈,立刻回以一礼。
“凌家主。”
若是公子粲等人目睹这样的情景,恐怕受到的震惊要多过知晓爷爷平安而产生的欣喜。看似反常的情况,却在两人自然不伪的交流中清楚表明,公子凌现在的处境跟公子粲们所想象的截然不同。虽然名义上仍旧是质者之身,但现下除了自由这一项之外,其他待遇和受尊重程度,都堪称贵宾级礼遇。
“锋前辈没有一同前来么?”
提到公子锋,公子凌苍老的面庞添上一抹喜色,笑容亦更添温暖。“他不愿插手这些俗世,回去静修了。”
神羽一欠身:“都是小侄行事唐突,没想到打扰了锋前辈的清净。”
公子凌的目光在神羽面上扫过,带着一丝责备,但并未动怒:“若不是有此一遭,老夫这辈子怕是难以再见锋儿一面了。”只是想不到,公子锋这百多年来,竟然一直都留在陵光城内,与家族只有咫尺之遥,想来,虽然他从未回转探视,但究竟是放心不下这个家的吧。
当然这些心思,公子凌无意与神羽分享,他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锋儿在此叨扰,老夫甚是过意不去。不知”
“呵呵,凌家主不必介怀,我这一亩三分地,如有什么好处能让锋前辈盘桓,实是神羽的荣幸。”
得到了这样的答复,公子凌再无所求。狐族的过去已在神羽的一声令下统统斩断,狐族的未来则已交托给阿粲,让年轻人们自己去争取,而狐族的现在,红儿和锋儿都得平安,还有什么可牵挂的呢。
轻轻呼出一口气,褪下长久以来始终压在肩上的包袱,公子凌轻松笑问:“未知今日陛下召老夫前来,所为何事?”
神羽此时的笑容才终于显示出作为王者的气度,对长辈的尊敬被自豪所替代,神羽扬手指向后花园的方向,笑言:“总呆在寝宫,未免无趣了些,神羽备了些有趣的物件给凌家主解闷。”
言毕,雄赳赳地在先头领路,嘴角的笑流露出一丝期待,让捕捉到这一瞬的公子凌略感不安。
虽然说“一亩三分地”乃是神羽的自谦之词,但事实上,他的皇宫确实并不多么宽敞,足够藏住真正能称为秘密的所在,不用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站在当日公子粲立足的同一个地方,神羽用近乎仰慕的神情注视着那座朴实无华的小木屋,而公子凌则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脚下的这片小小空地。
踏上屋前的这块空旷,公子凌比当时的公子粲更早发现了脚下的蹊跷,他也比年轻人更了解阵法一道的玄妙之处,同时,也更能沉得住气。既然神羽将他领到此处,一定会主动揭开一些秘密,他不需要问;而神羽不说的,要么是过于浅显无需说明,要么就是真的不想说,而后者,就是他公子凌不能知晓的东西了,自然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
脚下的这一处,乃是一套精微深奥的法阵,从踏过的这一隅来看,应覆盖了整个花园的西北角,将那座木屋也涵盖在内。然而阵法的排列方式,与布阵的介质,都是公子凌不熟悉的,管中窥豹,公子凌用近千年的经验去想象整个阵法的结构和作用,只觉得繁奥处有如漫天星河,任何一种可能都是庞大到不可能实现的结果。它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浸淫此道近千年,任何一个精彩的阵法都是公子凌的心头所好,无论是大型的、小型的、单一的、聚合的,只要在设计上有任何一点巧妙的火光,都会让他津津有味地琢磨好一阵。而脚下这个尚未目睹真容的神秘阵法,光是两三步的距离,便已让他平静外表下的内心欣喜若狂,它就像是一个只可远观的绝代佳人,深藏于纱幔之后,只透过那一双慧黠的眼睛向外释放着无限的魅力。
不,此刻,它并不是只可远观,只要他公子凌能绕着这里走上一圈,就可以将它的真面目看得一清二楚。日后再细细回忆,慢慢琢磨,享受其中的奥妙,实在是快哉!
它就在这里,就在脚下。
这个事实就像是一把火,在公子凌的心头熊熊燃烧,逼得他需要尽出全力才能勉强克制住自己立刻探个究竟的冲动。
仿佛看穿了公子凌心头的悸动,神羽回过头来,清朗的目光中满是笑意,潇洒的挥手环绕周遭一圈:“凌家主,您看,这里就是我精心布置的御花园,如何?”
公子凌定了定神,低头拱手,借以凝定在地面上来回徘徊的目光,再起身,已恢复一派闲适的气度:“陛下匠心独运,此地暗合陵光大陆山水盛景,布局巧妙,更难得的是,一草一木毫无雕琢痕迹,和谐融洽。”
神羽也不假意谦虚,闻言复又指指前头的木屋:“凌家主再看,这屋子如何?”
公子凌暗道,正题来了。揭开谜底之前先卖个关子,乃是题中应有之义,不然分享秘密的人就不能感受到那么多的快乐,虽不知神羽此举目的何在,但这样的心态,公子凌非常清楚。
也因此,他并不点破,诚恳道:“从位置上看,这木屋坐落在陵光西北,也正是陵光城和碧空城的所在。这屋子造型古朴,毫无修饰造作,想必另含深意,却恕老夫眼拙,看不出内里乾坤。”
神羽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在为自己的心思巧妙竟能瞒过阵法大师而快乐,又像是对公子凌的识时务而表示欣赏。
“走,我们进去看看。”
就像公子凌对空地上的阵法向往不已一样,公子粲对这座神秘小屋里究竟藏了什么也是好奇到抓心挠肝,只是不得其门而入。此刻,神羽走到门前,只是轻轻一推,里边的世界便一点点展现在两人的面前。
当看清门内最中心的建筑时,公子凌不由得瞪大了眼,诧异地望向神羽。
“这是?!”
神羽大声笑了起来:“如何,我这宝贝没让凌家主失望吧,是不是还有点趣味?”
从小贝的房里出来,公子粲独自在碧空城内游走,脚步不算沉重,但走得很慢。
如同青离所说,小贝并没有受什么外伤,中毒的症状在她运使避毒珠后业已平复,只是中毒造成了机体损伤还需要一段日子的修复。这一点,有白鸽这个医道圣手在,他并不需要担心。
真正让他介意的,不用说,自然是小贝这次离奇的失踪。公子粲本不是一个喜欢思考的人,但在今早明悟之后,他发现自己正被某种力量拖向越来越深的泥沼,若再不好好想想,恐怕真要在身不由己的漩涡中迷失方向了。
好在公子粲并不是一个笨人,拥有更先进的信息搜集和分析技巧,耳濡目染过太多的奇谋妙计,他实在是此道的可造之材。因此,虽然他已得到了一些线索,却不准备马上付诸行动。太短浅的技巧不能产生长远的效果,他要从眼下的每一步开始起,直接算到最后!
“粲少爷。”怯生生的问候打断了公子粲的遐思,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有事吗?”公子粲面色平淡,没有欣喜,也并无不悦。
文雀儿楚楚可怜地低头站在一旁,揉着衣角咬着嘴唇,一副犹豫挣扎的模样,眼中满是复杂的思绪,偏生一个字都不说。
不知是体贴女子纠结的心态,还是仍在为小贝的遭遇而生气,向来活泼多话的公子粲这次格外安静,默默看着文雀儿,不发问、不答话,只拿一双眼睛细细打量她的脸。
这样的场面无疑让女孩儿更尴尬紧张,张口欲言,却在好一番“嗯”“啊”之后,叹气垂首,失望地摇了摇头。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公子粲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背转身的一刻,面上扬起恶意的笑容。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