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渐次熄灭,百姓散去,汴京城慢慢沉入安眠。
但人人皆知,这座城市的天空,随着封疆大吏当朝郡马陈世美得倒台,已然不同往日了。
三月二十二,汴京。
陈世美被押入刑部死牢那日,襄阳王赵允朗在王府密室里砸碎了一只前朝官窑瓷瓶。碎瓷片溅到谋士燕无垠脚边,燕无垠静如山岳纹丝不动。
襄阳王赵允朗负手立于密室窗前,烛火在他身后投下一道扭曲的阴影。他身量不高,却养得肩宽背厚,一袭暗金云纹的广袖锦袍在怒气中微微鼓荡。那双平素里总含着三分笑意的狭长眼眸,此刻眼白上泛起细密的血丝,瞳孔收缩成最危险的针芒,正死死盯着满地碎瓷,仿佛那些瓷片上还倒映着陈世美期待而又绝望的脸。他右手拇指上套着一枚血玉扳指,扳指内壁已被摩挲得光滑如镜,此刻正被他焦躁地转动着,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忽然抬手,猛地一挥袖,袖角扫过烛台,烛火摇曳间,照亮了他鬓角一缕精心染过却仍藏不住的白发,与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
“息怒”他不断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冷硬。他转过身,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另半张脸被烛光照得惨白,鼻梁高挺如山峦,却在鼻翼两侧投下两道深重的阴影。他嘴角微微下撇,法令纹深深刻入脸颊,像两条蜿蜒的刀痕,或者说像两条活着的蚯蚓。
他缓步走近燕无垠,鞋底碾过碎瓷,发出令人牙疼的“吱嘎”声,每走一步,眼中的阴鸷便浓一分。
谋士燕无垠垂首而立,身形清瘦如竹,一袭青灰色儒衫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两颊凹陷,颧骨高耸,一双灰褐色的眼睛藏在低垂的眼睫下,偶尔抬起时,目光流转如狐狸窥伺,里面藏着的都是心机都是“不相信”。他左手习惯性地抚着腰间一枚雕成螭吻状的玉佩,指腹在玉质鳞片刻纹上细细摩挲,仿佛在盘算着纹理间的吉凶。碎瓷片飞溅而来,其中一片擦过他皂靴的鞋面,他连眼波都未动一下,只是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不自觉地并在一起,在袖中掐了一个极小的离卦手印。这是他多年谋算养成的习惯,越是危急,越要算一卦。
“陈世美该死,”燕无垠开口,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却字字清晰,“他最后的供词只到陈州通判贾仁,再往上……”他抬起头,嘴角竟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便是他自己利欲熏心、贪墨过度;贪恋权势、杀气灭子;构陷功臣、盗卖钢铁,无颜苟活了。好一个陈世美,临死还在算计,他在算计自己死后的是情。”
他说这话时,灰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眼角挤出几道细密的笑纹,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眸光更加幽冷。他躬身的姿态极低,脖颈却梗着一股韧劲,像一柄弯而不折的韧剑,或者说,一条随时准备反噬的蛇。
赵允朗冷静下来:“说。”
“他在算计死后一双儿女怎么办?不攀咬王爷,也许一双儿女还有活路,否则必将断子绝孙家灭九族!”
襄阳王阴阴一笑:“你说下去。”
“所以,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王中华必须死!死在去武成王庙的路上。武学中有我们七个人,已安排他们在黑风岭动手。”
“第二,陛下无子,是他最大的软肋。宗正寺卿赵允礼是王爷的人,可联合几位老宗亲,上书请立嗣子。人选……自然是小王爷晋瑖。”
“第三,”燕无垠压低声音,“大理高家已回信,只要王爷许他们割据云南,他们便起兵作乱,让杨锦华不得不回援西南。届时北疆空虚,狄青独木难支……”
赵允朗眯起眼:“狄青?嗯,宁中则手里那封血书,终究是个祸患。”
“血书未必能到御前。”燕无垠冷笑,“宁中则虽武功高强,但他要护着王中华那群人。年纪大了,意外总是难免的嘛。”
窗外惊雷炸响,春夜的第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赵允朗走到窗边,望着被雨水冲刷的王府庭院:“告诉晋瑖,近日多进宫给曹皇后请安。再告诉晋瑜,”他顿了顿,“她既已出家,孩子的事情就不要牵挂。让她好生修行,从此莫问世事。”
“是。”
燕无垠退下后,赵允朗从暗格中取出一幅画像。画上女子明眸皓齿,眉眼间与赵晋瑜有七分相似。
他轻抚画像,喃喃自语:“二十六年了……音综,你若在天有灵,该保佑你女儿,莫要重蹈你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