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杨将军……”王香君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这个……这个给我柳姐姐。”
她递上布包。杨锦华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麦饼,两块用油纸包好的腊肉,还有一双崭新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却有些歪扭,显然是孩子的手艺。
“这是我娘教我纳的……”王香君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柳姐姐的鞋……过了年,该换新鞋了。还有这个——”她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桃木符,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平安”二字,“柳爷爷帮我求的,说能保佑柳姐姐……”
杨锦华看着眼前这个早慧又懂事的孩子,心中微软。她蹲下身,与王香君平视,温声道:“香君放心,我一定将东西带到。你哥哥是个有本事的人,柳姑娘一定会平安回来,大家一定会团圆。不信咱试试。”
说罢微微一愣,啥时候学会了王中华的口头禅?
王香君用力点头,眼泪却啪嗒掉了下来。苗云笙连忙上前,掏出手帕给她擦脸,柔声哄道:“香君不哭,等柳姐姐回来了,咱们一起去喝胡辣汤,吃糖葫芦,喝三大碗,吃三大串!”
安抚好王香君,杨锦华转身上船。在踏上跳板前,她回头望了一眼汴京城的方向——那里有皇宫大内,有天波府,有秦铁画,有正在排演《柳娥冤》的李菁娘,也有即将上任开封府、磨刀霍霍的包拯。
她暗暗给自己加油: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官船沿蔡河南下,过尉氏、扶沟,入陈州界,不过三两日工夫。
这两日里,杨锦华并未闲着。白日她多在舱中研读陈州卷宗——那是欧阳修通过特殊渠道调来的、近五年陈州的赋税、刑名、漕运档案。她翻着翻着,眉头就锁了起来。
“陈州一年赋税白银十五万两,漕粮三十万石。”她指着一条记录,对正在捣药的苗云笙道,“账面上看着不少,可你看这笔——‘修缮河堤’,去岁支了三万两。咱们这一路过来,河堤塌的塌、漏的漏,哪有新修的痕迹?银子去哪儿了?”
苗云笙停下手里的药杵,眨巴眨巴眼:“小姐是说……有人把这钱揣自己兜里了?”
“不止这一笔。”杨锦华又翻出一页,手指点了点,“还有这个,‘剿匪犒赏’,去岁支了两万两,说是剿了三十多股土匪。可陈州这几年土匪闹得越来越凶,这‘匪’是越剿越多,赏银倒是年年照发。你说这银子是赏了谁?”
她合上卷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运河两岸的麦子倒是绿了,可地里的活儿却稀稀拉拉。不远处几个农人正弯腰在泥地里刨着什么——那是挖野菜根呢。大好的春耕时节,不去种地,跑来挖野菜,这日子得过成啥样才能这样?
“陈世美在陈州干了五年,账面上漂漂亮亮,老百姓的日子却一年不如一年。”杨锦华的声音冷了下来,“苛捐杂税多了三项,牢里关的人翻了一倍,田地荒了一大片。就这,年年考绩优等,去年还得了朝廷嘉奖……”
“那还不是因为他会来事儿还有个好泰山。”苗云笙撇撇嘴,一边捣药一边说,“秦姐姐说了,陈世美每年冬天给京城的大官送‘冰敬’,夏天送‘炭敬’,变着法儿地往上面塞银子。襄阳王府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他也帮着打理。有这层关系,他账做得再烂,上面也有人替他兜着。”
主仆二人正说着,船身忽然一顿。
“将军,前方有巡检关卡。”亲兵队长杨忠在舱外禀报,“说是查私盐的,要上船搜查。”
杨锦华与苗云笙对视一眼。这才刚过陈州界碑不到十里,关卡就来了,倒是赶得巧。
“让他们查。”杨锦华淡淡道,“云笙,去把第三箱药材打开,铺在明面上。”
“好嘞!”苗云笙会意,手脚麻利地打开一口樟木箱。里面整齐码放着云南白药、三七、天麻这些金贵药材,最上面她特意撒了一层淡黄色的药粉——那是苗疆特制的“识毒散”,有人手上沾了毒物一碰,药粉就会变色发热,灵得很。
不多时,五个穿着巡检司衣裳的汉子上了船。为首的是个黑脸络腮胡,自称姓胡,说话倒是客气:“杨将军,叨扰了。近来私盐猖獗,上峰严令,过往船只一律细查。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杨锦华坐在舱中主位,手里捧着茶盏,眼皮都没抬:“查吧。”
那胡巡检带人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来。走到药材箱跟前时,一个人伸手就要往里抓。苗云笙连忙拦住,脆生生道:“这位军爷小心些,钦差大人这些药材金贵着呢,沾了汗气药性就散了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