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初涨,褪去了冬日的苍黄,泛起一种温润的碧玉色。两岸的柳树早已按捺不住,将鹅黄的嫩芽一串一串垂下来,拂着水面,搅碎了倒映的城楼帆影,又自顾自地笑——风一过,满城便飘起细碎的柳絮,落在行人的肩头、酒旗的穗上、歌姬的鬓边,像一场不肯落地的轻雪。
河上的船,比冬日里肥了一圈。粮船吃水颇深,船夫们赤着膊子,喊着号子,将一捆捆淮盐、一袋袋白米往上搬运;客船则轻巧许多,船头坐着穿青衫的士子,手捧一卷书,眼睛却望着岸边的桃花;偶有画舫缓缓滑过,帘子半卷,露出里面琵琶的一角,和一声没遮拦的笑。
这就是三月的蔡河、汴水经历一个寒冬酣睡后醒过来的风采。它承载着大宋最繁华的梦境,又不动声色地,把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变成了画中人。
杨锦华奉旨南巡的排场,自有朝廷法度。
行前一日,转运使漕司已调集最好的船只。除杨锦华座船外,另备座船三艘、马船两艘、膳船一艘、其馀水驿红船、座舰、尖头舢板共计一十八艘,首尾相衔,铺陈三里。
五更时分,码头上灯火通明。三十六对写着“钦命”、“回避”的朱红纱灯率先登船,随后是八名头戴红缨帽的旗牌官,各执丈二龙旗,旗面用真金丝线绣出日月云涛。亲兵肃立于跳板两侧,皆着铁甲,佩刀持戟,不动如山。
辰时正刻,杨锦华着二品斗牛服,乘银顶暖轿而至。地方文武官员按品级列队跪迎,从转运使、开封知府,下至当地知县知县,乌纱铺了一地。赞礼官高喝:“免——”拖出长长的尾音。
三声号炮响过,祭水仪式开始。杨锦华接过三炷御赐龙涎香,对汴水而拜。主祭官朗声宣读祭文,无非“钦承天命,巡视南服,伏惟江神,安流顺轨”之类。纸马金箔在铜盆中焚化,青烟袅袅,飘向江心。
船队启行的规矩最严。第一艘是开道哨船,头尾各架红衣小炮一门,专管鸣锣示警;第二艘是仪仗船,载着全副卤簿——金瓜、钺斧、骨朵、卧瓜,每样四对,皆髹金漆,在晨光中晃得人睁不开眼;第三艘才是杨锦华的座船,三舱两层,船头立着真紫摺扇、红罗销金伞盖各一,船尾高悬“钦命巡视”大旗,旗面五尺见方,墨书楷书,笔力透甲。
座船两侧各有桨手二十名,皆着青布箭衣,腰系红绸,划桨整齐划一,水声哗哗,如暴雨骤至。紧随其后的是随员船,载着两位师爷、三位幕僚、六位书办,以及太医院派来的医官。再往后是亲兵船,每船五十人,甲胄铿锵,戈矛如林。马船在最末,载着二十匹口外良驹,不时打个响鼻。
船队一动,两岸鼓乐齐鸣。早有禁军的数百军士清道,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看热闹的百姓远远隔开。几个胆子大的后生想往前凑,立刻被手持白棍的巡丁挡了回去。只有几个卖河鲜的小贩,挑着担子远远跟着跑,声嘶力竭地叫卖:“新鲜鲫鱼哎——老爷尝尝鲜——”
临行的最后,是地方官员呈递的“程敬”。这可不是银子,而是整猪整羊、各色时鲜、糕点茶食,用朱漆条盘盛着,码在码头边足有半人高。杨锦华的管家只淡淡扫了一眼,便命人收下两色茶叶、四坛好酒,其馀的尽数退回。地方官还欲再送,管家笑道:“我们家将军最厌夹带,诸位请回吧。”
直到船队转过河湾,消失在薄雾深处,码头上跪送的官员们才敢起身。码头石阶上,杨锦华正在与欧阳修作别。她今日未着戎装,一身深青色蹙金骑射服,外罩玄狐皮斗篷,腰间悬着御赐“镇南”剑,发髻以一根简洁的乌木簪绾起。晨风拂过她额前几缕碎发,露出那双清澈锐利的眼睛——此刻这眼中没有女儿家的柔婉,只有沙场将领特有的沉静与决断。
“欧阳公留步。”杨锦华抱拳,“汴京大局,皆托付先生了。”
欧阳修手持竹杖,青衫在晨雾中微微飘动,脸上戴了一副奇诡的东西——那是王中华刚送给他的老花镜,模样颇有几分滑稽。
他注视着眼前这位将门虎女,缓声道:“杨将军放心南行。陈州那边……柳姑娘的性命,便拜托将军与宁先生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陈世美状元之才,为人多疑狡诈,将军此行明为巡边,他必会多方试探。切记,无论他使何手段,将军只需牢记六个字——”
杨锦华抬眼:“请先生指教。”
“以正合,以奇胜。”欧阳修一字一顿,“你是奉旨巡边的钦差,这是‘正’。他若以官场手段周旋,你便以官场礼节应对;他若设宴款待,你便坦然赴宴。但真正的手段——”他目光扫过那几箱药材,“在你这‘神仙姑娘’的瓶瓶罐罐里,在宁先生那柄十四年未出鞘的青冥剑里,在王中华对陈州的了如指掌里。此为‘奇’。”
杨锦华深深一揖:“金花谨记。”
此时,一阵细碎脚步声自官道传来。只见苗云笙提着个大食盒,像只轻盈的雀儿般小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个意想不到的人——王香君。
小姑娘已经十三岁,穿着半旧的鹅黄襦裙,头发梳成两个小鬏,用红绳扎着。她手里紧紧攥着个小布包,跑到杨锦华面前时,小脸涨得通红,眼眶也有些发红。
她是随着另外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入京的——吕望儿竟被马孬委以重任,到汴京开办酒楼并顺便把欧阳修的“钦点”弟子王香君带到欧阳修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