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意无意间,让不同说书先生突出了故事的不同侧面:有的重情(夫妻情、母子情),有的重义(侠义救援),有的重理(道德批判)。这使得“陈世美故事”如同一颗多棱镜,从各个角度折射出人性的丑恶与悲愤,吸引了不同阶层的听众。
更妙的是,故事在传播中自动“迭代升级”。
有听众听完,回家添油加醋讲给邻居;有茶楼伙计将听来的片段带到其他场合;甚至有街头卖唱的盲艺人,将其改编成简单的鼓词小调,在更底层的街巷传唱。“秦香莲”的坚韧、“一双儿女”的可怜、“神仙姑娘/女侠”的神秘、“陈世美”的可恨,成为汴京庶民津津乐道的话题。人们为虚构的“秦香莲”命运揪心,痛骂虚构的“陈世美”,这种情绪不断积累、发酵。
终于,开始有“聪明人”将耳朵里听的“陈世美”,与眼睛偶尔瞥见的城门口模糊海捕文书上的“陈州”、“秦铁画”,以及天波府门前那场冲突隐约联系起来。
“诶,你们说……这故事里的‘陈世美’,会不会……真有其人?”
“我也琢磨呢,姓陈,还是官身,忘恩负义,要害妻儿……怎么听着那么像……”
“嘘!可不敢胡说!那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我就觉得像!不然为啥满城搜一个陈州来的秦姓女子?为啥天波府那么护着?”
“若真是……那这世道……”
这些交头接耳的议论,不敢高声,却如地火暗燃,在酒楼茶肆的角落、在坊市交易的间隙、在街坊纳凉的夜里,悄悄蔓延。一种对“陈世美”其人的具体猜想,对秦铁画其事的模糊同情,以及对“官官相护”、“权势压人”的普遍不满,正在汴京百万生民的心里,悄悄酝酿成一场沉默的风暴。
王中华穿行在这日益沸腾的舆论场中,冷静地观察着一切。
他在“清音阁”后排角落,听“醒木张”老泪纵横,台下妇孺掩面而泣;
他在“四海楼”门外人群里,听“快嘴刘”引得群情激愤,骂声震天;
他在桥头,听盲艺人嘶哑的喉咙唱出“秦氏女,泪汪汪,手拖儿女找夫郎……陈世美,黑心肠,不认妻儿反为狼……”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市井流言的铺垫已经完成,现在,需要一种更高级、更具冲击力、也更“雅致”因而更难以被直接禁绝的形式,来将这暗涌的民意,推上一个新的高潮,并直接与柳辛夷、秦铁画的真实冤屈进行“艺术化”的勾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