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也奇怪,砚台落水,狂风立止,怒涛顿息,江面瞬间恢复平静,云开日出。从此,“包公掷砚化渚”的传说便流传开来,而那砚台落水之处,后来竟生出一座沙洲,人称“墨砚洲”。经此一事,“包青天”清名,始传于天下。
因其政声卓著,刚直敢言,包拯被调入京城,历任监察御史、知谏院。在这个“风闻奏事”的位置上,他真正成了悬在贪官污吏头顶的一柄利剑。
他弹劾过酷吏王逵。王逵时任荆湖南路转运使,巧立名目,盘剥百姓,弄得民不聊生。但王逵在朝中根基深厚,与宰相陈执中等人关系密切,无人敢动。包拯连续七次上奏,据理力争,言辞一次比一次激烈,最终迫使仁宗皇帝将王逵罢免。那奏章中“王逵苛政暴敛,涂炭生灵,罪在不赦!陛下若姑息养奸,则天下法纪何在?”之言,至今仍记录在史册之中。
他更曾将谏争的矛头,直指仁宗皇帝最宠信的张贵妃的伯父张尧佐。张尧佐凭借外戚身份,平庸无能却欲壑难填,竟一日之内被授予宣徽南院使、淮康军节度使、景灵宫使、群牧制置使四项要职,满朝哗然,却无人敢言。
包拯挺身而出,在金銮殿上,力陈“赏者必当其功,不可以恩进”。他言辞恳切,又锋芒毕露,说到激动处,竟步步前趋,唾沫星子都溅到了仁宗的脸上!仁宗皇帝脸色铁青,最终却不得不拂袖而起,悻悻然返回后宫。事后,他对张贵妃抱怨:“汝只知要宣徽使、宣徽使,岂不知包拯是御史乎!”最终,张尧佐的任命被收回。包拯“唾溅帝面”之事,也成了他刚直不阿最生动的注脚。
包拯在谏垣的卓然风骨,早已落入一人眼中——那便是翰林学士欧阳修。
欧阳修曾私下对友人感叹:“希仁之刚,如水之就下,沛然莫之能御。非为沽名,实乃天性使然,心中唯有‘公道’二字。此等国器,正当用于浊流澎湃之时!”
果然,当襄阳王、陈世美之流极力阻挠欧阳修、狄青等剿灭拜火教匪徒“浊流澎湃之时”,包拯被推上开封府尹,面对这纷纭如麻的乱局,包拯该何去何从!
此刻,包拯放下了手中的陈州卷宗,揉了揉眉心。案头,除了堆积如山的公文,还摆放着三样东西:一方普通的歙砚,一块惊堂木,以及一枚用黄绫覆盖、尚未正式启用的开封府大印。
他知道这枚大印的重量。它代表的不仅是权力,更是责任,是无数含冤百姓的希望,也是即将到来的、无法想象的巨大压力。
包拯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涌入,带着汴京城的万家灯火与隐约喧嚣。他的目光掠过重重屋脊,仿佛看到了那座即将属于自己的开封府衙,也看到了那必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他的脸色依旧黝黑,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
三月初一,汴京。
阳春三月,虽偶有风寒,但汴河两岸的柳枝已抽出嫩黄的芽孢,风里裹挟着泥土解冻的腥气和远处大相国寺飘来的香火味。这座煌煌帝都,在经历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正月后,似乎正从年节的慵懒与暗藏的杀机中缓缓苏醒。
十七岁的王中华是在清晨薄雾中踏进汴京东水门的。
他一身半旧青布直裰,头戴方巾,背负行囊,扮作寻常游学士子模样。连日策马疾驰,那张原本俊朗的脸庞染满风霜,下颌冒出青色胡茬,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只是这光亮深处,沉淀着太多东西——忧虑、决绝、以及一丝被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入城第一件事,他并未直奔欧阳修指点的那座象征庇护与希望的天波府,反而在熙熙攘攘的早市边,寻了处不起眼的小茶摊坐下。一碗滚烫的粗茶,两个硬面炊饼,他吃得极慢,耳朵却像最警觉的猎犬,捕捉着四周流动的市井闲谈。
“……听说了吗?前几日南薰门闹得可凶,襄阳王府的亲兵,竟敢拦杨家的车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