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辰时。
陈世美刚升堂,便见姚烨身着官服,手持笏板,昂然而入。
“姚知县?何事如此匆忙?”陈世美心中不悦,面上却维持着温和。
“府尊大人,”姚烨不卑不亢,“下官听闻柳辛夷医案,牵涉人命,干系重大。按《刑统》,此类案件未经验尸复审、朝廷明判之前,案犯,尤其女子,当妥善安置,避免刑讯逼供,以防冤滥。下官恳请府尊,将柳姑娘暂移清净之所,派女吏看守,以待上谕。”
陈世美脸色微沉:“姚知县这是在教本官办案?”
“下官不敢!只是人命关天,律法森严,下官身为地方父母,不敢不察!”
就在两人言语交锋之际,府衙外忽然传来震天呼声!吕三骏率领三义寨及周边村落数千乡民,黑压压跪了一片!
“青天大老爷!柳神医活人无数,柳姑娘菩萨心肠!求府尊明察秋毫,还柳姑娘清白!”
“我们愿联名具保!柳姑娘绝非歹人!”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群情汹涌。
陈世美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民间反应如此激烈。他强压怒火,走到堂前,声音悲天悯人:“乡亲们!本官理解尔等心情!柳神医确有功于地方,本官亦不信柳姑娘会故意害人!然,律法如山,人命关天!念瑶……她也是本官的骨肉啊!”他适时地挤出几滴眼泪,“本官比任何人都不想看到此等悲剧!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查明真相,给所有人一个交代!若柳姑娘果真清白,本官定当还她公道!若真有疏忽……唉,法理无情,却也容不得私情啊!”
这番“大义凛然”的表演,暂时稳住了场面,却也将他架在了“依法办事”的火上。
就在此时,就在此时,一个清冷雍容的声音自堂后传来:“既然如此,不如由本宫来做个见证。”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位宫装丽人款步而出。杏黄罗裳曳地,发间珠翠微摇,映得肤光胜雪。她正值而立芳华,眉眼间笼着一层薄雾般的郁色,却掩不住骨血中流淌的威仪。那眉心一点浅蹙,面颊微又泪痕,似是锁着家国心事;而目光流转间,又自有金枝玉叶不可逼视的端贵——正是深居简出的瑶姬郡主赵晋瑜。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在陈世美脸上停留片刻,带着若有若无的叹息。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如山岳。
不是因为从容,而是因为——她需要这点时间,让自己的心沉下去。
目光先扫过跪了满地的乡民。那一张张冻得通红的脸,那一道道充满期盼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看见人群中有个老妇人,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那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颤抖,像极了念瑶生病时,她守在床边,一遍遍求菩萨保佑的模样。
念瑶……
她的心猛地抽紧。
那个孩子,虽然不是她亲生,却是她一手带大。九年来,她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女红刺绣,教她如何做一个大家闺秀。念瑶总是怯生生地喊她“母亲”,声音软得像刚出壳的小鸟。每次听到,她都忍不住想笑,又忍不住心酸。
如今,那个孩子躺在冰冷的床上,再也不会喊她了。
她低下头,目光微垂,让眼中的泪意悄悄退去。她是郡主,是皇族中人,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
再抬头时,她看向姚烨。
那个清瘦的知县,此刻垂首恭立,后背却被冷汗浸透了一片。她看得见他的紧张,也看得见他的坚持。
——是个好官。
她微微颔首,算是赞许,也是鼓励。
然后,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陈世美脸上。
那一瞬间,她的脚步几乎顿住。
他还是那样温润如玉,还是那样从容不迫,脸上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一个刚失去女儿的父亲应有的模样。
可她知道,那只是皮囊。
成婚十三年,她见过太多次这张脸在不同场合变换的面具。在府中,他是谦谦君子;在朝堂,他是能臣干吏;在她面前,他是体贴的丈夫。可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会在他眼底深处,看到一闪而过的、旁人永远无法察觉的东西。
那是什么?她说不清。
十三年,她冷眼看着他步步高升,看着他结交权贵,看着他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不是没有察觉到那些蛛丝马迹。可她选择了沉默。
因为她是郡主。
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因为,她丢不起这个脸,皇室也丢不起这个脸。
念瑶的死,她不是没有疑心。可她没有证据,也不想去查。
她怕查出来的真相,会让她彻底绝望。
瑶姬郡主心中如同一万匹野马在奔跑狂嘶,八万顷海浪翻腾,没有片刻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