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如惊雷炸响,震得满堂鸦雀无声。
柳三变等人被骂得面红耳赤,却无言反驳。陈世美脸色铁青,小王爷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那是看到有趣玩具,甚至可能是看到朋友或者劲敌的光芒。
狄青忽然拍案而起,高声叫道:“好!好一个‘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王公子此言,说到末将心坎里了!末将在西北十年,流的血,死的兄弟,就是为的‘收拾旧山河’四个字!那些说澶渊之盟是荣耀的,有种去边关看看,看看那些用命守疆的儿郎,看看那些被西夏劫掠的村庄!”
欧阳修也缓缓起身,拊掌赞道:“好词!好志气!王小友这首《满江红》,虽格律略有出入,但风骨凛然,气吞山河。尤其这‘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当为天下少年诫!老朽痴长几岁,今日却受教了。”
他转向满堂宾客,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诸位,王小友所言虽激,却切中时弊。我大宋承平日久,武备松弛,文恬武嬉,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今日这庆功宴,庆的不该是某一人之功,而该是我大宋儿郎守土开疆之志!”
欧阳修发话,谁敢不服?满堂宾客,皆垂首默然。文人的气焰被彻底打下,武人的脊梁却悄然挺直了几分。
就在此时,忽听得三楼廊间传来一声琵琶裂音,如冰泉迸溅,击碎了满堂寂静。众人愕然抬首,但见珠帘半卷,一名女子抱着琵琶,缓步而出。她未施粉黛,只一袭月白衣裙,裙裾上绣着淡墨山水,行走间如卷轴舒展,清冽得令人不敢逼视。那衣裙看似素净,实则是江南最名贵的“天青纱”,在光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微芒,非万金不可得。
李菁娘或许并非绝色,却有一种入骨的风韵。眉是远山黛,不画而翠;眼是秋水眸,不波而寒。最妙的是那下颌的线条,收得极紧,带着股天生的傲气,仿佛这世间男子,没一个入得了她的眼。她抱着琵琶,指尖并未拨弦,可那琵琶却像活物般偎在她怀中,人与琴,竟似一体。
她站在廊上,目光淡淡扫过满堂宾客,如霜刃掠水,所及之处,人人低头。那些乡绅豪强,平日里粗鄙不堪,此刻却个个屏息凝神,生怕浊气唐突了佳人;那些文人雅士,自负风流,此刻却连手中的折扇都不敢摇得太响,怕扇动了她的衣角。
唯有扫到王中华时,那目光顿了一顿。她纤纤玉手在弦上一划,发出一声裂帛之音。然后盈盈下拜,目光灼灼地盯着王中华:“王公子此词,气吞万里如虎。菁娘不才,愿为公子伴奏,公子可愿与菁娘共唱这首《满江红》?”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李菁娘是京城花魁,清高冷艳,从不与人合唱,今日竟主动邀请王中华!
王中华酒意未退,胸中激荡,加上前世就是“麦霸”,经常与朋友们在歌厅消闲,当下看着李菁娘那炽热的眼神,朗声笑道:“有何不可!”
他大步登台,与李菁娘并肩而立。琵琶声起,如铁骑突出,刀枪齐鸣。王中华开口再唱,声音嘶哑,却带着金石之音:
“怒发冲冠,凭栏处……”
李菁娘的和声随之而起,清越激扬,如昆山玉碎,凤凰长鸣。二人一粗犷一婉转,一阳刚一阴柔,将这曲《满江红》唱得满座动容,肝胆俱裂。歌声与琵琶声交织,仿佛不是回荡在酒楼,而是回荡在每一个尚有血性之人的胸膛里。
台下,陈世美的脸色阴晴不定,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风轻云淡;小王爷的目光愈发炽热,扇子早已停下,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绝世珍宝;狄青按刀而立,虎目含泪;欧阳修抚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
而人群之中,有两道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台上那个嘶声高歌的身影。
秦铁画坐在角落里,手指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泛白。她盯着台上与王中华并肩而立的李菁娘——那月白的身影,那清冷的风姿,那与王中华一唱一和的默契。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死死压着,不肯让人看见。
是醋意?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或许也说不清。她只记得,王中华方才吟出那首词时,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不是为他得罪了满堂权贵而担忧,而是为他胸膛里那股子滚烫的热气,烧得她眼眶发酸。
可此刻,站在他身边与他合唱的,却是另一个女人。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桌沿,又攥紧,如此反复三次。最后,她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自己。随即抬起头,目光依旧盯着台上那人,眼底的火光,却比方才更炽热了几分——那是铁遇见火时,才会有的光芒。
而在更远处的廊柱旁,柳辛夷抱臂而立,一袭青衫清冷如霜。她的目光掠过台上的王中华,掠过与他合唱的李菁娘,最后落在秦铁画攥紧又松开的手上。
她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太淡,淡得像是月光在水面的倒影,一触即散。
随即,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台上。琵琶声正急,歌声正酣,王中华的额角沁出细汗,嗓子已经有些沙哑,却还在嘶声唱着。柳辛夷看着他那副拼尽全力的模样,眼底那层终年不化的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隙。
她没有像秦铁画那样攥紧桌沿,也没有像旁人那样动容落泪。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个与她无关的人。可若是有人此刻凑得足够近,便能看见——她抱臂的手,指尖正轻轻掐进自己的袖口,掐出一道又一道细密的褶痕。
——秦铁画与柳辛夷,一个面露忧色,一个眼神锐利如常,心思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