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宴会风波(2 / 2)

“狄将军到——!”

“欧阳先生到——!”

全场,第三次静了下来。

欧阳修的出现,并未像赵宗瑖那般掀起喧哗的浪潮。唱名声落地的刹那,满堂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岁月滤网轻轻拦下,沉淀为一种带着敬意的寂静。

众人目光所及,只见一位青衫老者在两人搀扶下,缓步踏入。他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株历经霜雪的老梅。六旬年纪,鬓发已染星霜,面容清癯,眉宇间沉淀着阅尽千帆的文雅与从容,那是一种无须任何华服金冠堆砌的气度。一袭半旧青色长袍,布履素净,唯有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的古玉,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诉说着无声的岁月。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看似浑浊的老眼里,偶然抬眸时,却闪过一丝刀锋般锐利的光芒,仿佛能一眼洞穿这满堂的喧嚣与浮华,直抵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他身旁,是一位年约半百的武将。那人身量不高,肩背却宽厚如山,面容黧黑,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凿,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如鹰隼般警觉。他跟在青衫老者身侧,落后半步,步履沉稳如磐石,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只有腰间一口寻常朴刀,刀鞘已磨得发亮。他沉默地扫视全场,目光在掠过小王爷赵宗瑖那身金光灿灿的蟒袍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了然,旋即便收回,如同夜空中一闪即逝的流星。

这两人站在一起,一文一武,一瘦一壮,一温润一刚毅,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正是欧阳修与狄青。

知客唱名已落,满堂的目光先是凝在欧阳修身上,随后又不由自主地被他身旁的狄青吸引。有那熟知朝廷掌故的,心中不免暗暗嘀咕:这二位,怎会一同出现?

朝野谁人不知,狄青以枢密使之尊,掌天下兵马,威名赫赫,却因那“兵卒得军心”的嫌疑,成了文臣清流们奏章里的常客。而那位青衫老者欧阳修,身为翰林学士、文坛宗主,更是曾屡次上书,言辞恳切地请求将狄青外放,“以消未萌之患”。在世人眼中,他们应是政敌,是朝堂上“文武殊途”的注脚。

可此刻,狄青落在欧阳修身后的那半步,却比任何刻意的亲近都显得自然。那不是下属对上官的恭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仿佛沙场上久历生死的袍泽,退下阵来,不必言语,只需一个眼神、一个身位,便知彼此心中丘壑。

欧阳修踏入门槛,目光掠过满堂锦衣华服,在那尊价值万金的翡翠白菜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似是慨叹,又似是了然。当他的视线与人群中一位面有刺字、气度沉雄的武将相接时,那笑意里便多了几分旁人读不懂的温度。他微微颔首,几不可察。

狄青也看见了欧阳修,看见了那双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芒。他没有抱拳行礼,只是原本磐石般的身形,似乎又沉稳了几分。他明白,那目光里的意思,是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默契。

数月前,京城夜雨,欧阳修府上的书房里,灯火如豆。这位文坛宗主曾对前来辞行的狄青低声叹道:“汉臣,你掌枢密,掌的不是权,是火。火能暖人,亦能燎原。朝堂诸公怕的不是你狄青,是怕这火势太大,烧着自己,也烧着旁人。”他顿了顿,苍老的手指蘸了茶水,在案上缓缓写下一个“陈”字,“此去陈州,天高皇帝远,火势便小了。火小了,便无人再添柴。你……可明白?”

狄青当时虎目圆睁,几欲辩驳,却终究沉默。他懂。他懂欧阳修那一道道奏疏里,看似诛心之言背后,藏的是一把名为“保全”的伞。那些“未萌之患”的忧虑,那些“武臣得军情非国之利”的论断,是将他推离风口浪尖的桨橹。满朝文武要的是他“有罪”,欧阳修便给了一个“可疑”;可疑之人,可逐可放,却不必杀。

这份心思,不能明说,一说便是欺君,一说便是朋党。只能烂在肚子里,化成此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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