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喧嚣声愈发鼓噪,像一锅滚油里泼了凉水,噼里啪啦炸开了花。
最先涌进来的是陈州本地及周遭县镇的乡绅豪强。这些人大多富得流油,却未必有顶戴,平日里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此刻却都涎着脸,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们所携的“贺礼”更是直白得令人咋舌——有整箱整箱的绫罗绸缎,绸缎上还压着金裸子;有成捆成捆的名家字画,画轴里卷着银票;更有甚者,直接抬着整猪整羊,羊脖子上挂着大红绸,猪嘴里叼着金元宝,活脱脱是给土地爷上供的架势。最刺眼的是那几只红木礼盒,盒盖半开,露出一排排铸成梅花状的银锭,在阳光底下闪着妖异的光,仿佛在说:“王公子,您看小的这份孝心,足不足?”
王中华站在阶上,含笑拱手,一一还礼,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哪是庆功?分明是纳投名状。这些老狐狸闻到了风声,知道陈州的天要变,急着在新主子面前露个脸,抢个座次。
乡绅们的热闹还没散,以柳三变为首的文人士子们便联袂而至。这帮人与前者泾渭分明,个个衣袂飘飘,清高得鼻孔朝天。
那柳三变自负才华盖世,更是一副文采风流,老子天下第一的傲娇模样。嘿嘿,那神态,比后世明星顶流有过之而无不及。
文人们送的礼也风雅得紧——有装帧精美的诗文集,扉页上用工笔小楷写着“恭贺王公子剿匪安民之功德”;有精心装裱的贺联,上联“一剑光寒陈州月”,下联“三军气壮弦歌风”,横批“功在桑梓”,墨迹未干,显然是连夜赶制;亦有送湖笔徽墨、端砚歙石的,那砚台上还刻着“宁静致远”四字,仿佛在暗戳戳地提醒王中华:你可别当了武夫,忘了斯文。
王中华接过这些“雅物”,笑容更盛,心底却一片清明。他太清楚这帮书生的算盘了——他们不屑与乡绅为伍,却又想借这场合扬名,更想瞧瞧这位“草莽英雄”到底是不是个能吟诗作对的妙人。若是能搭上关系,日后免不得要入幕做个清客,混个一门两族的风光。他指尖拂过冰凉的端砚,那“宁静致远”的刻痕硌在指腹上,像一句无声的警告,又像一抹嘲讽的冷笑。
场面正热络时,门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名:“府尊陈大人到——!”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在沸油上,前厅瞬间静了三分。乡绅们慌忙整理衣冠,文士们立刻收敛狂态,齐刷刷地让出一条通道,方才还洋溢的文人傲气,此刻被官威压得荡然无存。
陈世美在一众州府官员的簇拥下,缓步而入。他今日依旧一身绯袍,袍上云雁补子在日光下鲜亮得刺目,腰间的金荔枝带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清脆而有节奏。那张俊雅的面容上挂着标志性的温煦笑容,目光柔和,举止从容,仿佛真是来参加一场宾主尽欢的庆典。他身后跟着的官员们,也个个面带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羡妒、多少惊疑、多少算计,就不得而知了。
陈世美并未携带那些俗气的礼盒,但其贴身长随手中却稳稳捧着一个紫檀木长盒,长约三尺,宽厚适中,盒身雕着螭龙纹,龙目处镶嵌着两粒细碎的红宝石,幽光内敛。王中华远远瞥了一眼,心头一跳:这形制,这规格,盒中若是无价之宝,便是要命之物。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如刀尖相抵,又如水乳交融。陈世美微微颔首,笑容无懈可击;王中华拱手更深,神色谦卑至极。仿佛之前的所有暗涌、所有试探、所有心照不宣的交锋,都未曾发生。
然而,这远未结束。
就在陈世美与一众官员寒暄之际,门外再次传来唱名声。这一次,声音更高亢,更尖利,像一把锉刀划过瓷面,刺得人耳膜生疼:
“京城李大家到——”
“襄阳王府小王爷到——!”
整个“弦歌人家”瞬间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