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处,几个闲汉窃窃私语,话音未落,便被巡逻的捕快一眼瞪得缩了回去。今日的陈州,连风都吹得格外小心。
王中华一行人抵达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他今日换上了一身靛蓝色锦纹长袍,虽不显过分奢华,却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秦铁画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一件御寒的狐裘披风,眉宇间的英气与周遭的脂粉气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道风景。柳辛夷则是一袭月白绣淡紫辛夷花的衣裙,外披雪狐斗篷,清丽脱俗,她手提药箱,神色恬淡,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
马孬早已在门口焦急等候,见他们到来,连忙迎上前,低声道:“东家,您可来了!里面都快挤满了,各路神仙都到得差不多了。”
王中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络绎不绝的宾客,其中不乏熟悉的面孔——龙胜渡口得以安稳经营的商贩代表、受过“三义寨”庇护的乡绅、以及许多闻讯而来、想一睹“王中华”风采的文人墨客。酒楼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之声隐约可闻,跑堂的伙计端着精美的菜肴穿梭其间,步履轻快。
“人都安排好了?”王中华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问。
“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妥当了。”马孬紧跟在他身侧,引着他们从侧面的通道走向后院相对安静的区域,“新招的十个小厮都在后院候着,等着东家您过目。都是按照您定的规矩,家世清白、机灵肯干的。”
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厢房,十名年纪在十五六岁上下的少年已整齐站成一排,个个收拾得干净利落,眼神中带着初来乍到的紧张与对未来的期盼。
马孬上前一步,开始逐一介绍:“东家,秦姑娘,柳姑娘,这就是新招的十人。这个是李狗儿,这个是赵小栓……”
王中华的目光随着马孬的介绍缓缓扫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偶尔点头。当马孬介绍到排在第七位的少年时,王中华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这位是吕望儿,今年十六,来自西华县思都岗。”马孬介绍道。
那少年闻声,连忙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动作有些拘谨,却并不慌乱:“小的吕望儿,见过东家,见过两位姑娘。”
王中华仔细打量着他。这少年身形略显单薄,但骨架匀称,眉宇间尚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稚气。皮肤是健康的麦色,鼻梁挺直,嘴唇的轮廓……王中华的心头莫名一动。
王中华的目光钉在那少年脸上,一寸寸地剥啄,像铁匠审视一块未经锻打的毛铁。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形薄得像张纸,却透着股韧劲,仿佛风一吹就倒,可脚跟又扎实地焊在地上。麦色的皮肤是田间日头晒出来的,健康均匀,不像城里公子哥儿那种虚浮的白。鼻梁挺直秀气,倒有几分读书人模样。可那嘴唇——王中华的心头没来由地一紧——那唇形分明是吕家祖传的样式,唇峰微凸,嘴角天然上翘,哪怕不笑也带着三分和气温吞,可一旦抿起来,那条下弯的弧线就活脱脱是吕三骏算计钱粮算计人心时的模样,像把软刀子,藏锋于无形。
再往下看,那双眼睛才是要害。瞳色偏浅,是琥珀般的栗色,看人时总带着七分小心、三分探究,眼珠子往上一翻,露出大片眼白,那神态王中华太熟悉了——
吕三骏在账房里盘算银子、在酒席上权衡利弊时,就是这么个眼神。这少年眉眼间虽没有吕三骏的富态圆滑,却干净得像的吕老爷,还没被酒色财气泡发了的模样。
这人,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