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华的额头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眉骨滑进眼角,刺得他视线都有些模糊。他知道,这是真正的鬼门关,是万丈深渊的边缘。答错一个字,不仅仅是他人头落地,三义寨、吕府、所有与他相关的人和事,都会被这雷霆天威碾得粉碎,寸草不生。他深吸一口气,吸入的空气仿佛都带着冰碴,割裂着他的肺腑。
“回……回陛下。”他声音因极度紧张而有些发涩,却努力维持着清晰的吐字,一字一顿,如同在刀尖上刻字,“草民最初所求,卑微得不值一提,不过是‘活下去’三个字。让父亲冬天不再下河捕鱼,让娘亲能喝上一口安稳的热汤,让妹妹不必担惊受怕,让跟着草民的乡亲们,能挺直腰杆,不被恶霸当猪狗般欺凌。胡辣汤是草民活命的饭碗,‘醉八仙’是命运砸到头上的机缘,‘暗箭’……”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酸,“是邱老虎的刀架在脖子上,是路老九的匪兵围了庄子,是被逼到绝境后,唯一能抓住的、活下去的稻草。”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得如同山间最纯净的溪流,不掺一丝杂质,勇敢地迎向那足以撕碎灵魂的注视:“陛下,不信试试——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在陈州这虎狼环伺之地,没有这点硬东西傍身,草民连那口煮汤的铁锅都保不住,早就成了一堆无人问津的白骨!‘暗箭’从不是草民用来逞凶斗狠、争权夺利的爪牙,它只是一面破烂的盾牌,护着三义寨几百口老小能睡个安稳觉,能吃上一口不被抢走的粮食!草民愿对天发誓,若存半分割据称雄、窥伺神器之心,便叫草民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他没有喊那些冠冕堂皇的忠君爱国口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泥泞和血水中滚过,带着草根最原始的生存渴望和最朴素的守护信念。这是最卑微的坦诚,却也是在这种情境下,最锋利、最直接的自保。
仁宗沉默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怒,只有指尖在黄花梨扶手上那规律而轻缓的“笃笃”叩击声,如同催命的更鼓,一下下敲在王中华几乎要崩溃的心防上。
良久,皇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书房内的温度骤降,寒意刺骨:“好一个‘活下去’。说得情真意切,令人动容。那朕再问你——”
他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河炸裂,寒锋出鞘,“你手中那削铁如泥的‘钢’刀,边军将士浴血沙场亦不可得。你麾下那些经你调教、可搏杀军中死士的‘暗箭’。若有人以黄金万两、绝世美人买你刀,若有人拿你父母小妹的性命胁你效忠,你这‘暗箭’之锋,你这‘钢’刀之利,届时……是会指向朕的江山,还是指向朕的敌人?”
空气彻底凝固,仿佛化为了实质的坚冰,要将所有人冻结、碾碎。吕三骏已经瘫在地上,面无人色。狄青的呼吸粗重了一分。欧阳修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王中华“腾”地站起,再次深深躬身,这一次,他腰弯得极慢,极沉,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要让这书房内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主位之上的人,看清他毫无保留的臣服与决绝:“陛下!刀是利器,更是凶器!草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将一切赌上的狠厉与赤诚,“所以草民今日斗胆,恳请陛下——这炼钢之法,草民愿拱手献上,绝无保留!朝廷若要设坊监造,草民愿倾尽所知,效犬马之劳!狄将军若需神兵利器以壮军威,草民麾下所有‘钢’刀,任将军取用,‘暗箭’儿郎,亦可听候调遣!”
他猛地转向狄青,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狄将军!您在西北边关浴血奋战,餐风饮露,护的是我大宋万千黎庶,守的是我华夏锦绣河山!您和边军的将士,才是这‘钢’刀真正的主人!草民这点微末技艺,若能铸成战刀,让我大宋儿郎在战场上多一分胜算,少流一滴血;若能助将军斩将夺旗,扬我国威,草民
……草民就算立刻死了,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