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变听到这里,忽然一拍大腿:“妙啊!用心换心——这四个字,比那些诗话词话里的陈词滥调强一百倍!”
他踉跄着站起来,朝李菁娘深深一揖:“菁娘,我柳三变服了。往后你若有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菁娘连忙扶住他,笑道:“柳大哥醉了,快坐下歇歇。妾身哪有什么吩咐,只盼柳大哥往后写词时,能多想想那些用心听你词的人——那些市井百姓,那些贩夫走卒,那些像怜儿一样大字不识却真心喜欢你的词的人。”
柳三变愣住了。
他想起那些年在青楼酒肆里,那些听了他词泪流满面的歌女,那些跟着他词摇头晃脑的酒客,那些根本不懂平仄却爱哼他词的小贩。
他们不懂技巧,不懂格律,不懂什么“有我之境”“无我之境”。
他们只是——用心听。
柳三变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抱起酒壶,仰头猛灌,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王中华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时代还没有“艺术”称谓,音律之类称为“技艺”。而技艺之道,还是士大夫的专利,还是文人雅士的玩物。可真正的技艺,从来不该是高高在上的,而是应该走进市井,走进人心。
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菁娘。”他开口道,“我有一事相求。”
“公子请讲。”
“弦歌楼庆功宴那日,我想请菁娘登台,弹奏一曲。”
李菁娘一愣:“妾身?”
“对。”王中华目光灼灼,“不是在这青楼之中,不是在文人雅集之上,而是在弦歌楼,对着满座的宾客——有官员,有乡绅,有商人,也有普通百姓。”
李菁娘怔住了。
她自入乐籍以来,从未在这样公开的场合演奏过。青楼的演奏,是给恩客听的;雅集的演奏,是给文人听的。可王中华说的那种场合——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她从未想过。
“公子……”她声音有些发颤,“妾身身份低微,恐污了公子的宴席。”
王中华摇头:“菁娘此言差矣。方才你说,让这青楼之中也有风骨,让这风尘之地也有清流。既是清流,何惧见光?既是风骨,何妨示人?”
他看向窗外夜色,一字一句道:“我想让我这弦歌人家,成为一座桥——让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在这座桥上相遇。”
室内一片寂静。
柳三变抱着酒壶,怔怔地看着王中华,眼中满是震撼。
怜儿捂着嘴,眼眶红红的,不知是被感动了还是被吓着了。
李菁娘站在那里,许久许久,才轻声道:“公子这番话,妾身……”
她说不下去了,深深一福,行了一个大礼。
“公子若不嫌弃,妾身愿往。”
李菁娘腮边微晕,眸亮如星,轻声叹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可惜……”
“可惜什么?”王中华问。
“可惜夜色已深,公子明日还有要事。况且,”她眼波微转,扫了一眼门外的方向,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此地虽好,却非久谈之所。公子所谋必成,但需一路小心。来日方长,待公子弦歌人家庆功宴时,妾身再备好酒,与公子共谋一醉,如何?”
她的话恰到好处地戛然而止,既表达了惺惺相惜之意,又留下了足够的悬念和期待。那未竟之语中蕴含的深意,以及对她口中“庆功宴”的暗示,都让王中华感觉到,眼前这位女子身后,必然隐藏着更为复杂的势力与秘密。
王中华心领神会,起身告辞:“那就一言为定。届时,必当扫榻以待菁娘佳音。”
说罢转身离开,却细细思考李菁娘每一句话,她究竟受何人所托来为自己捧场?知所进退是否就是献上酿酒秘方?“一路小心”又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