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刻。
王中华如约而至。
芙蓉巷深处,荔香园隐于夜色之中,像一枚被丝绸包裹的墨玉,不露光华,却自有一段沉静的贵气。巷陌两侧皆是高墙,墙头覆着青瓦,墙内竹影婆娑,随风沙沙作响,隐约透出几许清越的琴声,似远还近。此地不设牌楼,不挂花灯,寻常人等即便走到门前,也只当是一户清贵人家。唯有两盏素净的羊皮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灯罩上以行草绣着“荔香园”三字,笔锋疏朗,透着书卷气。陈州城纵情声色的豪商富户,不知有多少在巷口被那看似温婉的守门老媪客客气气挡了回去——持帖方能入内,这是铁规矩。即便是知府大人,也得提前三日递上名帖,候着园中的回音。
荔香园不参与花魁榜,不接豪掷千金的俗客,园中姑娘皆通琴棋书画、精诗词曲赋,与其说是青楼,不如说是一处专为士大夫与文人雅士设的顶级清谈之所。其幕后东家神龙见首不见尾,传言是京中某位王爷的产业,专为网罗各地才俊,暗中察访可用之人。
引路的侍女名叫怜儿,年约十五六,穿一身藕色衣裙,发髻梳得干净利落。她提着一盏小小的琉璃宫灯,步履轻盈地在前引路,既不回头寒暄,也不刻意冷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走过一重月洞门时,她见王中华目光落在墙角一株新开的白茶花上,便轻声道:“那是我家姑娘亲手移栽的,说是喜欢白茶不争不抢,却有风骨。”说罢,她抿嘴一笑,眼角眉心都是机灵劲儿。
再穿过几重曲廊,虽是冬天,廊下仍流水潺潺,水面上浮着几盏莲花状的石灯,映得水光潋滟。怜儿在一处岔路口稍作停顿,侧耳听了听远处传来的隐约丝竹,才选择向左,口中似是无意地解释道:“右边是‘醉花阴’,几位公子正在饮酒作乐,怕吵着公子与姑娘的清谈。”她心思细腻,早已将客人的喜好了然于胸。
终于在一处题着“听雪小筑”的月洞门前停下。怜儿侧身撩起珠帘,轻声道:“公子请,我家姑娘候您多时了。”她声音软糯,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优雅。
王中华举步踏入,只觉一股清冷梅香扑面而来,与外间隐约的丝竹声恍若两个世界。小筑内陈设极简,却无一物不精。地上铺着厚厚的雪白波斯毯,踩上去寂然无声,毯上织着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临窗一张紫檀琴案,案上置一床焦尾古琴,琴轸泛着深沉的紫光,显是常年摩挲所致。四壁悬挂着几幅水墨梅花,笔意孤冷,墨分五色,枝干如铁,花瓣似雪,一看便知出自名家手笔。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排书架,经史子集、琴谱乐论,乃至几部罕见的词话孤本,排列得整整齐齐。窗下书案上,一尊明代宣德炉正袅袅升着轻烟,燃的是上等的龙涎香,香味清远,若有若无。与其说这里是花魁的香闺,不如说是一位隐士的书斋。
“王公子果然信人。”珠帘轻响,李菁娘款步而出。她已换下日间登台的天水碧襦裙,只穿一件月白软缎长衣,青丝松松绾就,仅簪一支素银梅花簪,洗尽铅华,却更显眉目如画,清艳入骨。
她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便大大咧咧地插了进来:“菁娘,你可让柳七我好等!今日这首新词,你定要品评品评!我那‘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改本,可是琢磨了足足三天三夜……”
王中华转头,见一袭锦袍的柳三变歪在旁边的绣墩上,手持酒壶,面色醺然,桌上还散落着几张写满狂草的词稿。此人是福建有名的才子,词曲一道堪称鬼才,连欧阳公都曾赞其“卓然大家”。他生性疏狂,终日流连酒色,不事产业,故而才名远播,却始终困顿。
更有一桩难堪事——两年前他进京应试,本想以词赋干谒权贵,将自己那首《鹤冲天·黄金榜上》转送权贵们,词曰: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此词辗转呈给仁宗皇帝御览,仁宗华帝见词中“烟花巷陌,偎红倚翠,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等,眉头紧皱,怫然不喜,批了八个字:“靡靡之音,亡国之兆。”自此,柳三变的功名之路便断了。他索性放浪形骸,愈发自号“天涯孤客”,整日醉卧花间,以狂傲掩饰壮志成空的失意。
此刻柳三变醉眼朦胧地打量王中华,打了个酒嗝,笑道:“哟,又来了位争宠的?菁娘这‘听雪小筑’,如今倒比贡院还热闹些!”
李菁娘对柳三变微微一笑,笑容礼貌却带着距离:“柳大哥的词自然是好的,且先让侍女温着酒,待我与王公子说完正事,再细细拜读。”
她言语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