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牛“咚”地跪下,老泪纵横:“爹啊,您打了一辈子铁,也没见过这般钢口!”
年轻学徒们又蹦又跳,有人冲出去大喊:“铁画姐炼出神刀了!”
秦铁画却像没听见,只怔怔看着刀刃。泪珠一颗一颗滚落,在刀身上砸开,又被刃口的寒气凝成薄霜。她忽然腿一软,王中华眼疾手快扶住她。
“我们……”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我们真的做到了……”
王中华眼眶也热了。他接过长刀,指尖轻弹刀身,放声高歌:
溵水寒,炉火温,
铁画血泡换霜痕。
不是欧冶无神通,
只是人间有痴心。
刀成夜,月如银,
断发一试雪落声。
从今千山鸟飞绝,
独此寒江有龙吟。
歌声沙哑粗粝,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黄大牛跪在地上忘了哭;沈括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洇出大大的黑点。
秦铁画最先动了。
她挣开王中华,踉跄两步,夺过“吟雪”,刀尖抵在自己颈侧:“中华哥,最后两句,再说一遍。”
王中华看着那双烧得血红却亮得骇人的眼睛,一字一顿:“从今千山鸟飞绝,独此寒江有龙吟。”
秦铁画闭眼,刀身微颤,发出极轻的嗡鸣。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身子一软,直直向前栽去。王中华抢步接住,却觉怀中一轻——她竟以刀为杖,撑住了自己。
“我不倒。”她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如钉,“这刀……还没取名呢。”
沈括忽然跪下,不是跪刀,是跪那面土墙。他掏出炭笔,手抖得握不住,却一笔一画将诗誊写下来。写到“血泡换霜痕”时,炭笔折断,他直接以指蘸墨,继续写。
“公子,这诗要刻在墙上,刻在刀上……”
“还是刻在心里才中哩。”老秦颤巍巍走到女儿身边,从怀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铁戒指——那是他年轻时给亡妻打的定情物,“你娘走那年说,咱老秦家迟早出个能‘听火’的人。她说的,是你。”
秦铁画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忽然“哇”地哭出声来。不是无声落泪,是积压了七天七夜、甚至一辈子的嚎啕。她哭得浑身颤抖,却死死攥着“吟雪”不松手。
王中华退后半步,让老秦扶住女儿。他看向沈括——少年已把诗写完,正拼命擦眼镜,却越擦越糊。看向黄大牛——老汉还跪着,跪的是那面土墙,墙上歪扭的诗句。看向那些学徒——有人抱在一起,有人傻笑,有人用炭笔在手臂上抄诗。
“都听着!”
王中华忽然开口,所有人静了下来。
他接过“吟雪”,高高举起,月光从窗棂倾泻,刀身如水:
“这刀,叫‘吟雪’。不是银装素裹的雪,是‘千山鸟飞绝’的雪。从今往后,这柄刀要护三义寨的烟火,护商水县的黎庶,护——”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狂妄,有穿越者触到历史脉搏的颤栗:
“护咱们三义寨,从此不再‘鸟飞绝’!”
“好!”
秦铁蛋第一个吼出声,紧接着,工坊内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有人敲铁砧,有人砸木桶,有人以指节叩墙,发出擂鼓般的轰鸣。
沈括忽然跳起来,指着窗外大喊:“公子!铁画姐!你们看!”
窗外,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
吕三骏披着锦袍赤脚站在雪地里,身后是黑压压的吕家场民夫。更远处,老门潭畔火把浮动,是闻声赶来的葫芦湾乡民。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静静望着那扇透出炉火与月光的窗户,像望着某种神迹。
秦铁画推开父亲,推开王中华,独自拄着“吟雪”走到窗前。刀身映出她满脸血泡与泪痕,映出她七天七夜未换的衣衫。
她却挺直了脊梁。
“都看清楚了?”她对着窗外嘶哑着喊,“这刀,是我秦铁画打的!”
无人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