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正旺,几个赤膊的汉子挥舞着大锤,汗珠顺着脊背滚落,砸在滚烫的铁砧上,滋滋作响。
领头的铁匠是老秦,指挥、记录的是沈括。
自女儿受伤后,他便从老鸦山矿石的事上分了些心,更多时候守在这铁匠铺里。不是不惦记矿石,而是王中华说了句让他心里踏实的话:“秦叔,铁画为我受的伤,往后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您放心,矿山矿石的事慢慢来,先把身子养好,把家顾好。”
老秦没说什么,只是重重拍了拍王中华的肩。转头便带着几个徒弟,把这铁匠铺撑了起来。每日里叮叮当当打铁,打出的是农具,打出的是生计,打出的也是一种新的盼头。
“老秦叔,这犁铧淬火的水,是不是该换了?”一个年轻徒弟抹着汗问。
沈括俯下身去,目光凝在那块通红的铁上。
炉火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他却浑然不觉。铁钳稳稳悬在半空,纹丝不动——他在看,在看那铁的成色,在看那火候的深浅,在看那千百次锤炼之后,这一块铁究竟能成什么器。
他看得那样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了这一团火、一块铁。外面是喧嚣的河工,是来来往往的民夫,是奔流不息的大溵水,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眼里,只有那正在冷却、正在变化、正在成形的铁。
良久,他点点头。
“换。用老门潭里的活水。水要好,铁才好。”
声音不大,却笃定得像在说一个真理。铁钳仍稳稳夹着那块铁,他的目光仍没有离开。仿佛这句话说完,他还要继续看下去,看到这块铁真正成为他想要的模样。
酒香、药香、铁火之气,交织成吕家场、老门潭、王家岗、葫芦湾一带独有的气息。曾经荒凉的河湾,如今人来人往,骡马不绝。有来买酒的,有来看病的,有来订农具的,还有纯粹是来看热闹的——听说这里出了一个能酿出神仙酒的年轻后生,听说这里住着一位隐居深山几十年的老神仙,听说这里的铁器比县城的还要好使。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过老门潭,飞过商水县,飞进了陈州府,也飞进了某些人的耳朵里。
这日午后,一顶半旧的青布小轿,在几个衙役的簇拥下,缓缓停在了吕家庄园门前。
轿帘掀开,一位官员打扮的“大人物”踏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进府,而是负手站在高处,眺望了片刻不远处炊烟袅袅、人声隐隐的葫芦湾。那片昔日的荒滩,如今正蒸腾着一股蓬勃的热气,像一锅刚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人看了许久,嘴角浮起一丝意味难明的笑意,这才转身,迈步进了吕府。
自葫芦湾一战,“暗箭”扬名,王中华与狄青将军搭上线后,王家在陈州的地位已是今非昔比。
吕三骏愈发将王中华视作可平起平坐的合作者,乃至需要倾力投资的“潜龙”。他大手一挥,不仅将之前许诺的西南五里打麦场及周边近百亩地正式过户给王中华,更调动吕家资源,协助其在老门潭畔、吕家庄园毗邻的王家岗上,兴建一座崭新的“王家庄园”。
庄园虽比不上吕家那般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却也格局严谨,气象森然。青石垒砌的院墙高耸,四角设有瞭望敌楼,颇有坞堡之势。院内前后三进,前院用于会客、护卫驻扎;中庭是家人居所,宽敞明亮;后院则规划了工坊、库房和马厩。一应建材用工,皆由吕家鼎力支持,秦铁蛋更是带着“兄弟会”的骨干们日夜督工,出力甚巨。
父亲王抓财依旧沉默寡言,整日背着手在新建的庄园里踱步,看着那坚实的高墙、厚重的木门,以及库房里日渐充盈的粮帛,他面白无须的脸上却少见喜色,眉宇间反时常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