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忽然想起明日就是十五,脸上竟浮现出一丝难得的柔和。
“……还有,”他声音低下去,扯过一片脏布擦拭刀锋,头也不抬,像在说一件极不相干的事,“明早你们谁替我跑趟腿,去城南李记,买两包桂花糕。”
满屋悍匪愣了一瞬,没人敢问,也没人敢笑。
此刻,孙魁低头擦刀,昏黄油灯光落在他紧绷的死灰色脸皮上,那道深如刀刻的法令纹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满屋子便没有人敢出声,连喘气都压得极低。直到他把刀擦完,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重新灌满暴戾。
“都给老子听好了!”他拍案而起,环视着这群眼神浑浊、只剩凶光的汉子,“三日后葫芦湾,有一批‘醉八仙’原浆打这儿过!五千两的货!五千两啊!”
屋内骤然一静,随即像滚油里泼了冷水,炸开了锅。
孙魁不理会那一片嗡嗡声,只冷冷地、一字一顿地说:“老子不管它是不是陷阱。就算是,老子也要踩平了它,把王中华的肠子掏出来勒死他!”
他命人抬来两坛最劣质的黄酒,拍开泥封,自己先灌了大半碗,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濡湿了胸襟。他抹也不抹,把碗往桌上一顿,环视众人:“喝了这碗断头酒,咱们就是阎王殿前过命的兄弟!要么提着王中华的人头回来喝庆功酒,要么横着回来,老子给你们风光大葬!”
打手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喉咙里滚着酒精与破坏欲的浊气。一只粗陶碗飞出去,砸碎在墙上,碎片崩进某个打手额角,血流了半边脸,那人却咧嘴笑着舔去嘴角的血。
孙魁盯着那张笑脸,忽然想起什么,大步走到墙角那尊积年未动的财神像前,从香炉底摸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粗布。他背过身去,众人只见他低着头,把那粗布展开,久久不动。
有眼尖的瞅见,那是块簇新的、还没上过身的靛蓝布料,针脚细密整齐——像是瞎眼老娘摸索着,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孙魁把布料叠好,塞进贴身里衣。再转身时,脸已如常,赤红着眼,嘴角撇成那把铡刀。
“走。”
与此同时,葫芦湾三里外,一叶扁舟静泊于芦苇暗影之中。
王中华盘坐船头,小泥炉上煨着一壶粗茶,茶水咕嘟轻响,白雾袅袅,与河面夜雾融为一体。他指间捻着一枚温润的青玉佩——秦铁画伤后第一次下床,亲手系在他腰间的。他神情平静,仿佛不是在等待一场血战,而只是在等一局棋的收官。
舟尾,杜子腾蹲在炭盆边烤火,不时探头望望河湾方向,又缩回来,搓着手:“公子,您就真不急?那可是疯狗,三十六条亡命徒,真刀真枪……”
王中华没答话,端起粗陶茶盏,吹开浮沫,慢慢啜了一口。
“你猜,孙魁这会儿在想什么?”
杜子腾一愣。
“他一定在想,”王中华望着河湾深处那片沉沉的黑暗,声音不高,却稳稳地穿透夜雾,“这天底下没有他砍不死的人,没有他趟不过的刀山。他这辈子,杀人杀得太顺了,顺到以为‘悍勇’二字,真能通吃一切。”
他放下茶盏,轻轻拨弄炉中炭火,火星溅起,旋即熄灭。
“那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作——死地。”
葫芦湾河道曲折,芦苇密如城墙,枯黄的苇秆在夜风里互相摩擦,发出细密而凄凉的沙沙声,如同无数冤魂躲在暗处低语。
吕毛毅已经在这片芦苇荡里趴了三个时辰。
他把自己整个埋进烂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身上盖着浮土和割下来的苇秆,与周遭荒草浑然一体。蚊蚋钻进领口袖口,他纹丝不动;一只水蛇从他手背上缓缓爬过,冰凉的鳞片擦过皮肤,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三天前,他带着侦察组化整为零,潜入了这片“天然的杀戮场”。
陷坑挖了二十三个,坑底斜插着削尖的硬木桩,不必致命,只要能废掉一条腿——残了的疯狗,便不再可怕。
铁蒺藜撒了整整两布袋,每一枚都在金汁里煮过三个时辰,见血即溃,无药可医。那片退路,从此会在所有劫匪的噩梦里发臭溃烂。
水下暗索——这是张四毛的手笔。那矮壮如铁墩的铁匠蹲在齐腰深的冰水里,咬着麻绳一寸寸编结,嘴唇冻成乌青,手上却不抖分毫。八道粗韧的浸油麻索交错成网,只等船只驶入,便能绞死舵叶,缠死桨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