钊作思的心沉到了谷底。
春杏脸上那抹被看穿一切的死灰,王中华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神,以及秦铁蛋周身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这一切都告诉他,今夜绝不仅仅是摊牌那么简单。
他看着秦铁蛋。这个往日里在王中华身边显得有些沉默寡言、甚至憨厚的铁匠汉子,此刻像一座正在苏醒的火山。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褂被虬结如铁的肌肉撑得鼓胀,裸露出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闷的雷音。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钊作思,里面翻涌着的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原始、更冰冷的东西——那是见过血、放过火、将生死搏杀刻进骨子里的野兽本能,是对邱老虎一伙切齿痛恨的具现。
俩月前葫芦湾的血战,秦铁蛋的棍下不知倒下了多少匪徒,也亲眼看着朝夕相处的兄弟在身边倒下。那份血仇,从未有一刻冷却。
“王……王少爷,”钊作思喉结滚动,强行挤出笑脸,声音却干涩得发飘,“误会,这都是误会!是邱老虎逼我的,我也是没办法啊!钱,我有钱!邱老虎的秘密据点、账本,我都知道!只要放我一马,我全告诉你!”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扫视门窗,寻找着哪怕一丝逃脱的可能。
“误会?”王中华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锤,将他最后一点侥幸打得粉碎,“你帮着邱老虎劫掠商旅、贩卖私盐、拐卖妇孺的时候,也是误会?你给龙胜渡口的税吏行贿、帮他压榨苦力的时候,也是误会?你派人在我酒坊外盯梢、打探秘方的时候,还是误会?”
每一个问句,都让钊作思的脸色白一分。他没想到,王中华不仅知道他和邱老虎的关系,连这些隐秘勾当都摸得一清二楚。
“我……我可以戴罪立功!”钊作思扑通跪下,膝行两步,“王少爷,我钊作思在这陈州城里还有点用处!邱老虎虽然没了,可他的党羽还在,他的靠山也许还没倒!您留着我,我能帮您把他们连根拔起!”
“靠山?”王中华轻笑一声,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碗沿,“你说的是陈州府衙里那位,还是更上面?你觉得,我会怕吗?”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深潭:“钊作思,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的规矩,就是谁拳头大、谁靠山硬,谁就说了算?你是不是觉得,像我这样出身乡野、卖汤起家的人,就该对你们这些地头蛇卑躬屈膝,就该被你们榨干了骨髓还要感恩戴德?”
他的声音渐渐转冷:“我告诉你,我王中华别的本事没有,就认一个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若想把我踩进泥里,那我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要崩掉他满嘴牙!”
“不信?”王中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句他常挂在嘴边、透着狠劲与执拗的口头禅,此刻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不信,咱就试试。”
话音未落,钊作思眼中凶光乍现!他知道再装可怜也无用了,求生的本能和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狠戾瞬间爆发!
他跪着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右手闪电般探入靴筒,抽出一柄淬了蓝汪汪幽光的短匕!同时左手狠狠一扬,一把石灰粉劈头盖脸朝着最近的王中华和秦铁蛋撒去!这是他最后的保命绝招,不知多少仇家死在这猝不及防的阴招之下。
“小心!”秦铁蛋怒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却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敏捷,一步踏前,铁塔般挡在王中华身前,同时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带起的劲风竟将大部分石灰粉卷开。饶是如此,仍有少许粉末溅入他眼中。
几乎在同一瞬间,钊作思已像脱弦的毒箭,合身扑向看似最薄弱的方向——窗户!他算准了秦铁蛋护主心切会硬挡石灰,更算准了王中华是书生体魄,只要冲破窗户,外面夜色就是他的生路!
“想走?!”秦铁蛋双眼刺痛流泪,却凭感觉听风辨位,左腿如同铁鞭般横扫而出,后发先至,精准地扫在钊作思的膝弯!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钊作思惨嚎着扑倒在地,手中的毒匕也脱手飞出。但他凶性已被彻底激发,竟不顾断腿剧痛,翻身就要去抓落在不远处的匕首。
“找死!”秦铁蛋暴喝,右脚如千斤重锤,狠狠踏下!
“噗!”这一脚重重踩在钊作思的右手腕上,又是清脆的骨碎声。钊作思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嗬嗬的倒气声,疼得几乎昏厥。
秦铁蛋弯下腰,像拎起一摊烂泥般将钊作思提起。他双目赤红——部分因石灰刺激,部分因杀意。额角青筋跳动,凑到钊作思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地狱般的寒意:
“邱老虎那帮杂碎,杀我兄弟,伤我妹妹的时候,你可曾在场?可曾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