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福生在旁低声道:“少爷,沈周夫妇确是人才,只是这‘犯官家奴’的身份,有些人忌讳。这四个孩子倒是干净,就是太小,得养几年。”
王中华心中已有决断。他看向人牙子:“这六人,什么价?”
人牙子眼睛一亮,飞速盘算:“王少爷,沈周夫妇是官卖,有文书,身价高些,两人一共十五贯。这四个小的是灾民,便宜,每人三贯,一共十二贯。合计二十七贯。您是吕大管家带来的,给个整数,二十五贯!连同官契、身契一并给您办好!”
二十五贯,对现在的王中华来说不是小数目,但尚在可承受范围。他看了一眼吕福生,吕福生微微点头,示意价格还算公道。
“就他们六个。”王中华不再犹豫。
“好嘞!王少爷爽快!”人牙子喜笑颜开,一边麻利地准备文书,一边对沈周等人喝道:“都机灵点!这位王少爷可是吕员外府的贵客,跟了去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造化!再苦着脸,仔细皮肉!”
沈周拉着吴氏,默默朝王中华深深一揖,低声道:“谢少爷收留。”语气复杂,既有感激,也有认命,更有一丝对新生的渺茫期待。四个孩子则懵懂又害怕地跟着跪下磕头,石头还拉着弟妹们,小声道:“快,谢谢恩人!”
将他们带回王家小院后,王中华并未立刻让他们上手干活。姚氏和秦铁画早已烧好了热水,拿出备好的整洁粗布衣服。看着热气腾腾的大木桶和干净衣物,几个孩子愣住了,沈周和吴氏眼眶也瞬间红了——自被羁押发卖以来,何曾有过这般待遇?那些押解的公人、人市里的牙子,何曾把他们当人看?
彻底洗漱干净,换上虽不华贵却清爽温暖的衣物,再坐到院中小桌前,看着面前一大碗浓稠喷香、点缀着油辣子的胡辣汤和实实在在的白米饭,最小的丫丫“哇”一声哭了出来,不是悲伤,是绷紧的弦突然松了,是太久太久没有感受到的、属于“人”的温暖。其他孩子也一边拼命往嘴里扒饭,一边眼泪大颗大颗掉进碗里。沈周和吴氏吃得缓慢,但每一口都无比珍重,吴氏更是背过身去,肩头微微耸动,无声落泪。
饭后,王中华将六人召集到院中,进行了简单却郑重的谈话。
他言辞清晰,要求明确:“在我这里,凭力气和良心吃饭。工钱我会给足市价的两倍,沈伯、吴婶每月三百文,石头你们四个,每月一百五十文,做得好还有赏。一日三餐管饱,每年两套新衣。住的地方,沈伯吴婶单独一间,石头你们四个暂时住一间大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六人,加重了语气:“我要你们守我定下的规矩——不欺客,不偷奸,不背主,兄弟姊妹间要和睦互助。只要你们勤恳做事,忠心不二……”他目光特意在沈周脸上停留了一瞬,“做满五年,若表现良好,我不仅还你们自由身,还另赠一笔安家钱,助你们谋个正经出身。”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六人耳边!尤其是沈周和吴氏,他们深知奴籍的可怕,一旦为奴,几乎世世代代难以翻身,子孙都抬不起头。五年?自由?安家钱?这简直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这少年东家,竟有如此胸襟?
“少爷……”沈周猛地跪下,这次不再是敷衍的礼节,而是带着颤抖与震撼,吴氏和四个孩子也慌忙跟着跪下。沈周声音哽咽,几乎语无伦次:“少爷大恩,犹如再造!沈周……沈周愿签死契,此生愿为少爷效死力,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最后八个字,掷地有声。吴氏也连连磕头,泣不成声。四个孩子或许还不完全理解“自由身”的深意,但也跟着磕头,石头大声道:“少爷,石头一定拼命干活,保护弟弟妹妹,报答您!”
王中华将他们一一扶起,神色认真:“我要的是能一起做事的伙伴,不是只会磕头的牲口。起来,把本事学好,把事做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沈伯,你识字懂账,以后铺子的账目、采买对账,你先帮着管起来。吴婶,后院厨房、他们几个的起居,你多费心。石头,你们四个先跟着学,眼勤手快些。”
接下来的日子,这六人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迸发出惊人的能量与忠诚。四个孩子学得飞快,擦桌扫地、吆喝算账、跑腿送货,眼明手快,渐渐褪去了胆怯。沈周很快显露出过人的管理才能,不仅将铺子物料、进出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笔笔清晰,而且为人方正,处事公允,对几个孩子既严格又爱护,赢得了大家的尊敬。吴氏不仅帮厨手艺好,更心细如发,将后院杂务和几个孩子的起居照顾得妥妥帖帖,还把姚氏和秦铁画从繁重的家务中解放出来不少。王家小院因为他们的加入,效率倍增,也多了几分生气与规矩。
王中华暗中观察数日,心中越发满意。这沈周,识文断字,通晓人情账目,经历过大起大落,心性沉稳,懂得珍惜,处事有章法,正是他急需的、未来可以培养成左膀右臂甚至管家的人才。而且,若他真是沈括之父……王中华心中已有了更长远的打算。他开始将一部分重要的采购、对外的琐事以及初步的文书工作逐渐交给沈周,沈周无不处理得稳妥周到,偶尔还能提出一些中肯的建议。
王抓财和姚氏更是满意得合不拢嘴,家里多了帮手,儿子又如此能干会看人,只觉得日子有了奔头,希望就这样安稳地过下去。
王香君也很满意,家里热闹了,有同龄的丫丫、杏儿偶尔一起说说话,有胡辣汤喝,有哥哥教算术,有铁画姐姐教点拳脚,还能偷偷看沈伯那些看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书(沈周极珍视的几本旧书),生活充满了新奇。
王中华站在院中,看着井然有序的一切,心中稍定。对历史上那位以仁厚著称的宋仁宗,他还是抱有一些期待的,至少目前看来,底层百姓只要肯干,尚有喘息之机。沈周这样的才干,若非卷入官场是非,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可是,这样安稳的日子真的能长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