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不是核心。
是一片开阔地。
顾言说得对,这个空间比07站大几十倍。骨质的穹顶拱在几百米的高度上,暗红色的脉动管线在穹顶上交织成网,像血管覆盖在头骨内侧。地面是平整的骨质平台,表面有细密的灵魂纹。整个地面都在微弱地发光。
空间的另一端,大约八百米外,是另一道门。更大,更厚,纹路更密。门的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核心就在门后面。
但在门前面站着一个东西。
不。
站着一个人。
林北最先看到的是轮廓。
八百米外。人形。站在门前面。不高,一米七五左右。比周围的异界建筑小得多。但它站在那里的方式跟任何一只异界兽都不同。
异界兽站着的时候是“放置”,像一件物品被摆在某个位置。
这个轮廓站着的方式是“站”,有重心,有平衡,有姿态。人的姿态。
深渊之王的感知先到了。
“人类。”它说。然后停了一下,“不完全是。”
林北加快了步伐。军团在他身后跟进。
五百米。
他看清了更多。
人形的身体。但左半边和右半边不一样。
右半边是人。皮肤。衣服,已经破烂了,但能看出来曾经是前线的标准作战服。手臂。手指。正常的人类身体。
左半边不是。
左半边被改造了。皮肤被骨质结构覆盖。暗红色的骨甲从左肩延伸到左手,从左胯延伸到左脚。骨甲的缝隙里有脉动管线,跟建筑墙壁上的一样。暗红色的液体在管线里流动。
半人半异界。
三百米。
他看到了脸。
右眼是人的眼睛。棕色的。
左眼是异界的。暗红色。没有瞳孔。整个眼球是一颗暗红色的脉动球体。
嘴在动。不是在说话。是在无声地重复某个动作,嘴唇开合、开合、开合。像是一个坏掉的录音机在反复按播放键,但没有声音。
两百米。
他右手里握着一把武器。不是人类的武器,是一把骨质的长刃。暗红色的纹路覆盖了整个刃面。武器是从他的左臂延伸出来的,是骨甲的一部分。
但他的右手还握着什么。
不是武器。是一截布条。褪色的。缠在右手的手腕上。
跟沈瑶腰间那把刀上的布条一模一样。
刀柄上的布条。
他的刀不在了,在沈瑶手里。但他留了一截布条,缠在手腕上。两年了。
一百米。
沈瑶停了。
林北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停了。她站在军团阵列的边缘。雷刀垂在右手边。左手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张开又收拢。不是握拳。是那种想抓住什么,但不知道该抓什么的动作。
她的嘴唇张开了一点。
然后她叫了他的名字。
“姜渊。”
声音不大。但在几百米高的穹顶下回荡了一下。
门前的那个人影的右眼动了。
棕色的眼睛,人的眼睛,朝沈瑶的方向转过来。
嘴唇停止了无声的重复。
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动了。
不是朝沈瑶走。
是朝林北冲。
快。
比任何一只S级异界兽都快。
被收割者改造之后的姜渊,林北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的等级。左半身是异界的骨甲和武器,右半身是人类的身体。两种系统在一个身体里共存。异界的部分给了他速度和力量。人类的部分给了他别的东西。
他是亡灵系。
S级亡灵系觉醒者。即使被改造了两年,他的亡灵系能力还在。
他冲向林北的时候,林北的灵魂共振网络被干扰了。
不是信号巢核的外部干扰,是“同频干扰”。姜渊也是亡灵系。他的灵魂频率跟林北在同一个波段。当他全力运转的时候,灵魂波动会跟林北的共振网络产生破坏性共鸣,像两个人在同一个频道同时说话。
网络传输精度瞬间降到六成。比信号巢核还严重。巢核是外部干扰,可以补偿。这是内部的,同频的,无法完全屏蔽。
蜥龙慢了半拍。护卫编队出现缝隙。姜渊穿了过去。
蛇王挡住,但姜渊能感知所有亡灵的灵魂链接。他“看到”了蛇王的攻击准备阶段,绕过去了。霜棘守护兽冰冻了他三秒。人类那半边有效,异界骨甲那半边无效。三秒后,冰碎了。
他离林北不到十米。
林北没有后退。
他在看姜渊的眼睛。
右眼,棕色的那只,在转动。它在看着林北。但它看的方式不对。不是“看到一个敌人”的看法。是一种挣扎的、分裂的、两个意志在同一只眼睛里打架的看法。
姜渊的意识是裂开的。
一部分是他自己。一部分是收割者灌入的指令。两种意志在他的体内战斗。收割者的指令很简单:“杀。”姜渊自己的意识在说别的东西。但那个声音太弱了。两年的改造几乎把它压到了听不见。
骨刃在十米的距离上再次划来。
这次没有仆从能挡。因为同频干扰让林北无法精确指挥近距离的仆从移动到姜渊的行进路线上。
秦烈挡了。
影刃在暗红色的光线下展开。秦烈的影子变成了一面盾,挡在林北面前。S级影刃,对被改造的S级亡灵系。
骨刃砍在影盾上。影盾碎裂了。不是扛不住力量,是骨刃上附带的灵魂波动在撕裂影子的结构。
秦烈被推出了五米。但他给了林北两秒。
两秒够了。
沈瑶到了。
她不是从正面来的。
她绕到了姜渊的右侧,他人类的那一侧。
她没有攻击。
她站在那里。距离姜渊三米。雷刀垂在身侧。没有举起来。
姜渊的骨刃在空中停了。
他的左半身,异界部分,还在执行攻击指令。骨甲上的脉动管线在加速流动,能量在积蓄,准备下一次挥刃。
但他的右半身停了。
他的右眼,棕色的那只,在看沈瑶。
沈瑶看着他。
她的表情,林北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不是冷,不是悲,不是震惊。是一种非常安静的、非常深的,像是水面下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她开口了。
“姜渊。”
不是战场上的呼喊。是一个人叫另一个人名字的方式。像是在走廊里碰到了,像是在食堂里对面坐着。
姜渊的右眼闪了一下。
“姜渊。”
第二遍。
他的嘴唇动了。无声的。
“姜渊。”
第三遍。
她的声音没有变大。从头到尾都是那个音量。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晰。不是音量更大了,是她声音里的某种东西在变。像是一层一层地剥开某种覆盖在上面的东西,露出最里面的那个声音。
“姜渊。”
第四遍。
他的右手,握着布条的那只手,抬了起来。
不是攻击动作。是一个人在黑暗中伸手的动作。
他的右眼完全转向了沈瑶。棕色的。清亮的。
在某一个瞬间,非常短暂的、也许只有一秒的瞬间,姜渊的意识压过了收割者的指令。
他看到了沈瑶。
真的看到了。
他的嘴唇动了。这次有声音了。
三个字。
很轻。轻到只有沈瑶和离他最近的林北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