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不完整。
裂纹就是缺失的部分。记忆的空白。六万年的沉睡，加上心脏被取走后的持续衰退，让这个灵魂碎了又拼，拼了又碎，最终变成了一面满是裂痕的镜子。
光团动了。
它在感知他。
然后，画面来了。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像一面摔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映着不同的影像，但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第一块碎片：
天空。不是蓝色的，是一种深紫色，带着金色的纹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天空。地面上有建筑，很多，风格各异，但他来不及看清，碎片碎了。持续不到两秒。
第二块碎片：
天空裂开了。紫色的天幕从中间裂开，裂缝里涌出黑色的东西。不是液体，不是气体，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种反应。
恐惧。
不是他的恐惧。是死灵之心传递过来的。心脏在他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在尖叫。
碎片碎了。
第三块碎片：
战场。无数生物在跟黑色的东西战斗。但画面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只能看到轮廓，巨大的、各种形态的轮廓在移动、在倒下、在消失。黑色经过的地方，一切都没了。不是被摧毁，是被抹去。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碎片碎了。
第四块碎片：
一只巨兽。这一块碎片比前面的都清晰，因为这是它自己的记忆，最深处的、最后的记忆。
它站在某个地方。四条腿踏在地面上，翅膀展开。它的身体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片，眼睛像两颗星辰。
它低下头。胸腔打开了，是它自己打开的。它伸出前爪，从胸腔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心脏。
它把心脏举到面前。看了一眼。
然后它把心脏推向了天空中的某个方向。
碎片碎了。
第五块碎片：
最后一块。也是最模糊的一块。
巨兽倒下了。鳞片脱落，肌肉消融，只剩骨架。
它倒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看着什么，他不知道。碎片太模糊了。但他看到了它的眼神。
不是悲壮。不是恐惧。
是平静。
碎片碎了。
没有了。
五块碎片。断裂的、不完整的、大部分看不懂的五块碎片。
他不知道那个紫色的天空是什么时代。不知道地面上的建筑属于什么文明、有多少个。不知道天空裂开后涌出的黑色东西是什么。不知道战场上那些巨大的轮廓是什么生物。不知道巨兽为什么取出自己的心脏、推向了哪里。不知道它倒下之前在看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只巨兽，他面前这团残破的光，曾经做出过一个选择。一个让它失去心脏、失去身体、失去一切的选择。
而那颗心脏，现在在他的胸腔里跳动。
林北站在共鸣空间里。
灰白色的虚空。暗青色的光团在他面前。
他站在灰白色的虚空里。
胸口的死灵之心在跳。很重。很沉。
他没有完全看懂那些碎片。但死灵之心把碎片里的情感传递给了他，不是画面的含义，是画面背后的重量。
那只巨兽在取出心脏的那一刻，感受到了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的胸腔里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在回荡。不是悲伤。比悲伤更安静。
像是一个很久以前做出的决定，到现在还没有消散。
光团动了。
裂纹密布的暗青色光团缓慢地靠近了他。靠近到大约三米的距离，停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外部传来的，是直接在他的意识里响起的。很低，很慢，像石头碾过石头。每一个字都带着巨大的重量，像是说话这个行为本身就在消耗它仅存的力量。
“你……是谁？”
三个字。
林北看着那团残破的光。
“林北。人类。亡灵系觉醒者。你的心脏在我体内。”
光团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很长，在共鸣空间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但他知道很长。
“心脏。”它重复了这个词。声音里有一丝波动。“我……取出了心脏。”
“对。”
“为什么……”它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在试图回忆，但记忆的碎片拼不起来。“我不记得了。为什么取出来的……碎了。都碎了。”
“你的记忆不完整。”
“我知道。”它的声音平了一些。“你想做什么？”
“召唤你。让你成为我的仆从。”
光团没有动。
沉默。
然后它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振动。像是笑，但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古老的、疲惫的、带着一丝荒谬感的叹息。
“仆从。”它说。“我统御过万灵。现在一个蝼蚁要我做它的仆从。”
林北没有生气。
“你现在没有身体。没有心脏。你的灵魂在碎裂。如果我不召唤你，四个小时后你会完全苏醒，但你的灵魂不完整，苏醒后你不会记得自己是谁。你会变成一只没有意识的、只知道破坏的怪物。”
光团的颤动停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记忆残片告诉我的。骨林之主的记忆。”
又是一段沉默。
“骨林之主……”它的声音里有一丝辨认的意味，“我记得。很小的一个……守在骨林里的……”
“对。它现在是我的仆从。”
“……”
“我的召唤可以保留你的意识。你不会变成没有思想的怪物。你会记得自己是谁，至少记得一部分。”
光团的裂纹在缓慢地收缩。不是愈合，是它在集中仅存的力量来思考。
“代价呢？”
“你的力量会被封印。你现在的灵魂状态支撑不了完全体的力量。召唤之后，你的等级会大幅下降。”
“下降到什么程度？”
“我不知道。但以你灵魂的损伤程度，可能只剩下很小一部分。”
“很小一部分。”它重复了一遍。“我曾经让万灵跪伏。现在只剩很小一部分。”
“但你还活着。”
“这算活着吗？”
“比四个小时后变成怪物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