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罗斯特离开后,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楚子航走到门边,仔细地将门关上,确认锁舌“咔哒”一声完全锁住的瞬间,他才转身走回原地。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昂热的眼中闪过赞赏——即使没有楚天骄儿子的身份,楚子航这样的孩子也会成为卡塞尔学院的中流砥柱,沉默,可靠,永远值得相信。
“现在我们可以继续了。”昂热重新坐回书桌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昨天夜里曼施坦因和施耐德签署的【特别净化行动】文件,轻轻推向路明非,“日本方面,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路明非接过文件,没有翻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封面的卡塞尔学院徽章,“但在出发前,有些事情我需要告诉您。”
他抬起头,双目中燃起了金色的火焰。
那一瞬间,昂热恍惚以为眼前的少年根本不是路明非,而是某个从龙族历史深处苏醒的、活生生的龙王——因为那眼神里没有少年的迷茫与犹豫,只有历经无数次战斗、目睹过数不清的死亡后才会沉淀出的……苍凉。
“首先,我们需要明确这次行动的敌人究竟是什么。”
路明非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
“昨晚袭击卡塞尔学院,被您称为‘蛹’的那十三个人,他们体内的契约有可能来自两种不同的高位存在。”
昂热的身子微微前倾。
楚子航也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听着。
“第一种,是邪神。”路明非伸出左手的食指,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倒五芒星的轮廓,“那些藏匿在星界裂隙之后,需要特定祭仪才能降临现实的存在。祂们无法轻易脱离星界,因为现实世界的‘规则束缚’对于祂们来说是致命的枷锁——就像深海鱼类被强行拖到海面上,会因为压强变化而内脏爆裂。”
空中的倒五芒星闪烁着幽暗的紫色光芒。
“但祂们可以通过信徒的献祭,‘暂时借用’信徒的身体,在现实世界展现部分力量。这就是那些‘蛹’中的一种契约模式——信徒自愿献出身体作为‘容器’,在必要时让邪神的一缕意志降临,释放神眷级别的威能。”
昂热的瞳孔微微收缩。
“您的意思是……那些邪教徒,其实随时随地都可能变成‘邪神使者’?”
“不是随时‘都可能’。”路明非纠正,“是在必要的时候选择性地‘启用’。”
“怎么区分?”
“在我们看来是没办法区分的。”路明非将方才被自己刻绘过的羊皮纸递给了昂热,“只有签下这个契约的信徒才能看到这个倒五芒星中央的眼睛图案——瞳孔是七重同心圆,每一层代表一重束缚协议,理论上最多能承载的星界威能大概是现实世界允许的一成左右。”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不强。”路明非说着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完全神降状态下的信徒即使只能使用百分之十的神力,也很有可能匹敌龙王。”
“如果您在任务中遇到这样的信徒,一定要小心——对方可能在濒死瞬间主动触发契约,献祭自己,换取邪神意志降临。这期间……”
路明非顿了顿,直视着昂热那双黄金瞳,说出了一句让房间温度骤降的话:
“……完全神降状态下的信徒即使只能使用百分之十的神力,也很有可能匹敌龙王。”
“龙王?!”昂热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变换。
“神威如狱,神恩如海。”路明非轻声重复着这两句话,“那是一位真正的神明能拥有的权能,虽然时间不会很长,但对混血种来说已经足够致命。”
楚子航默默握紧了拳头。
这种力量对于一个A级混血种来说过于遥不可及,堪称天渊,但此刻的他已经有路明非的帮助,终有一日他也会抵达那个言出法随的境界。
“那第二种呢?”昂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二种……更麻烦。”路明非伸出右手食指,只是在虚空中轻轻勾勒几笔,一个简单的恶魔形象就跃然而出。
“恶魔契约。”
路明非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凝重。
“恶魔不像邪神那样需要献祭和仪式。祂们本身就是‘秩序破坏者’,是规则的漏洞利用者。只要有人愿意‘交易’,恶魔就能顺着契约的连接直接降临——不需要容器,不需要献祭,甚至不需要复杂的炼金法阵。”
昂热盯着那枚恶魔契约的符文,声音低沉:“所以昨晚袭击的那些人……”
“既有与邪神契约的人,也有与恶魔契约的人。”路明非看着昂热的脸,“这很危险、极度危险。”
“为什么?”
“昨天晚上如果没有我的干涉,即使是您想要活下来,伤势必定不轻。”
昂热闭上了眼睛,作为亲历者,老人自然知道那批敌人对他的威胁有多大,甚至因为交过一次手的缘故,下次可能的袭击者对他的了解也会更深。
他靠着椅背,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有一瞬间让他显得有些苍白——那是被岁月和战斗刻下的皱纹,在这一刻显得暮气横生。
“所以这就是我们面对的现实。”良久,校长睁开眼,那双黄金瞳依旧明亮,但眼底深处已经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不仅仅是几个复苏的龙王。不仅仅是一些发疯的邪教徒。”
“……而是一场世界级的入侵。”
他看向路明非说道:“但如果那些不可言说的存在真和龙王勾结到了一起,那他们之间也一定有矛盾。这些异界来客之间彼此并不团结,不是吗?你之前提到过的地狱位面争斗,包括神座上的那些伟大存在恐怕也在明争暗斗。”
路明非有些惊讶地看了昂热一眼。
“没错。”他点头,“在遗迹世界里,天辉和夜魇的永恒战争就是最好的证明——即使是同一源流分裂出来的两个‘至高’,也会因为理念不同而永无止境地互相征伐。更不用说那些从多元宇宙各个角落被吸引而来的邪神和恶魔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事实上,昨晚那场袭击本身就证明了这一点——如果龙王真和邪神/恶魔形成了稳固的联盟,那他们派来的就不会是这种‘试探性’的攻击,而是真正能摧毁卡塞尔学院的力量。”
“所以……我们在夹缝中求生?”楚子航开口。
路明非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好友。
楚子航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漠然的专注。
“不完全是夹缝。”路明非摇头,“更像是在风暴降临前的平静期里,抢在所有人之前建立起自己的防御体系。”
他走到窗前,俯瞰着远处的校园。
下午的阳光洒在草坪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躺在树荫下看书、聊天,远处的广场上人流如织。
宁静。美好。安逸。
但路明非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轻声说,“龙王、邪神、恶魔......无论哪一方都对着这个世界虎视眈眈,而卡塞尔学院……或者说整个人类文明,在这场战争中,是目前最弱小的一方。”
昂热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坐在那儿,但刚刚那种暮气在快速消散,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就又变成了那个可以用血液淬炼钢铁的复仇者。
路明非看着老人。
在这一刻,他理解了为什么昂热能活过一个世纪——不是因为血统的优越,不是因为言灵的强大,而是因为……决心。
一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即使明知道前方是地狱,也会毫不犹豫踏进去的决绝。
这个老人早已将自己的一切压在了屠龙事业之上,他有着人类最坚韧的心境。
如果让昂热也有系统的力量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浮现的瞬间,路明非就决定了下来,亲身体验过后的昂热才会清楚这个系统究竟能带来多大的变革,自然也会尽全力在卡塞尔学院为守夜人开绿灯。
路明非再次看向那个坐在阳光中的老人。
昂热也正抬头看向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任何言语,但某种默契在这一刻建立——就像两个站在悬崖边的战士,只是互相确认过对方的眼神,就已确认彼此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
“校长。”路明非最终开口,“我想给您一个提议。”
“说。”
“我可以给您一份单独的系统权限。”
昂热的身子顿了顿。
楚子航也抬起了头,眼中闪过惊讶。
“你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就像您刚才看到的那个演示页面一样,但是功能更完整,也更……”路明非斟酌着用词,“更贴近实战需求。您可以通过这个系统,直观地感受到‘系统’在这个世界中的应用效果。”
他在桌沿摊开手掌,一枚本源真金从他掌心浮现。反手抓住这枚金币的路明非屈指一弹,金币便朝着昂热滑去。
那金币如同活物般缓慢旋转,每转一圈,表面就会折射出无数的光辉。
“这就是系统的‘种子’。”路明非解释,“不需要您付出任何代价,它只是一个……可视化窗口。您可以通过它,看到我构建的‘系统’。”
昂热盯着那枚金币,黄金瞳中倒映着流转的金色光芒。
“代价是什么?”
“没有代价。”路明非摇头,“如果您愿意,它可以一直留在您体内。如果您不愿意,随时可以告诉我,我会将它收回。”
“但您也知道……”路明非的语气变得认真,“一旦植入,就意味着您允许我的力量进入您的意识。我可以通过这枚‘种子’感知到您的状态。”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墙角的座钟发出规律的“咔哒”声,每一下都像是走在心跳的边缘。
昂热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背对着路明非,望着窗外的校园。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影子拖得很长。
老人在思考,他并不是不相信路明非,而是对事物感到不确定。
路明非能理解这种犹豫。
将自己的意识向另一个人开放,哪怕只是部分开放,对于昂热这种复仇者来说,都是一种……冒险。一种赌博,谁知道这股力量会不会将老人百年的坚持轻松抹消。
但其实对于已经赌上一切的老人来说,这或许根本不是问题。
“我有一个问题。”昂热最终转过身,那双黄金瞳明亮得惊人,“如果植入这个‘子系统’,我能通过它看到多少?”
“您想看到多少?”
“所有。”昂热说,“所有关于你的力量体系、关于守夜人组织、关于那些邪神和恶魔的情报——所有你愿意分享的部分。”
路明非笑了。
“可以。”他点头,“但相应地,您也会看到一些……不那么美好的东西。”
“比如?”
“比如系统的运行原理——它本质上是在‘掠夺’。学员通过击杀龙类、死侍、邪神信徒,从它们身上掠夺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然后用真金兑换力量。”
路明非的声音很平静:
“这不是童话故事里的‘英雄成长’系统,昂热校长。这是一个……杀戮机器。是建立在无数尸骸之上的进化阶梯。”
“我知道。”昂热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我亲手杀过的龙类,比学院里大多数学生这辈子见过的还多。我很清楚力量的代价是什么,这本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他向前迈了一步。
那枚静静躺在桌面上的金币,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光芒微微闪烁,像是在欢呼。
“那么……您愿意接受吗?”路明非问。
昂热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他又好像回到了那个在汉堡港的夏夜,又见到了用生命为代价释放了言灵“莱茵”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