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灵低头一看,油泼麵上头红艷艷的一层辣子,辣椒麵被热油泼过,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用筷子拨了拨,底下的麵条白生生的,宽宽的,上面沾满了辣椒油。
臊子麵上头盖著一层肉臊子,酱色的肉末里夹杂著豆腐丁、胡萝卜丁、木耳丝,还有一点点黄花菜。臊子熬得浓稠,油汪汪的。她用勺子舀了一点尝尝,肉末酥烂,豆腐入味,咸香適口,还有一点点醋的酸味,恰到好处地解了腻。臊子的香味浓郁,肉是五花肉,肥瘦相间,切成小丁,在锅里煸出油来,加上各种调料,小火慢熬,熬得肉烂味香。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油泼麵,吹了吹,送进嘴里。
麵条筋道,咬起来有嚼头,不像有些面软塌塌的。这面是手工揉的,揉得久,摔得狠,面就有了劲道。辣子香,不是那种干辣,是香辣,辣味和香味混在一起,越嚼越香。蒜味浓,葱花香菜的味道也足。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香味,辣味过后,还有一点点回甘,是面本身的甜味。
“好吃!”,她眼睛亮了,“哥,这个面好好吃!”
赵匡胤也接过伙计端来的面,大口吃起来。他吃麵吃得快,呼嚕呼嚕的,筷子夹起一大筷子,往嘴里一送,嚼几下就咽下去。一碗麵没几下就见了底。吃完了抹抹嘴,又端起臊子麵,接著吃。
臊子麵也好吃,麵条筋道,臊子咸香,汤头浓郁。赵匡胤把臊子和面拌匀了,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香。臊子的香味和面的香味混在一起,汤里也有臊子的味道,喝一口,满嘴都是肉香。
韩重贇吃得慢些,一边吃一边夸:“这面真筋道,比我们家乡的麵筋道多了。我们那儿的面,软塌塌的,没这个嚼头。这个面咬起来有劲,越嚼越香。”
伙计听见了,笑著说:“那是我们掌柜的手艺好。他揉面揉得久,摔得狠,面就筋道。一般麵馆揉面揉两刻钟,我们掌柜的要揉半个时辰,揉得满头大汗。他说面揉得越久越筋道,不能偷懒。”
赵匡胤抬起头,朝灶台上的汉子看了一眼。汉子低著头切面,没注意这边。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只是埋头干活。
赵匡胤问伙计:“你们掌柜的是哪儿人这面做得地道。”
伙计回答:“掌柜的是陕北绥德人,老家在那儿。这手艺是跟他爹学的,他爹当年在绥德开麵馆,开了几十年,方圆几十里都有名。掌柜的从小就在麵馆里帮忙,七八岁就开始揉面,十几岁就学会做各种面了。”
赵匡胤有些疑惑:“那怎么到解县来了”
伙计压低声音:“这……客官有所不知,掌柜的是逃难来的。前些年那边闹灾,颗粒无收,实在活不下去了,就一路逃到这边来。听说那年绥德旱得厉害,地里裂的口子能伸进去拳头,庄稼全死了。村里人逃的逃,死的死,惨得很。掌柜的一家五口,就剩下他和他婆娘,还有个小闺女。他爹娘都饿死了。到解县落了脚,开了这家麵馆,一开就是七八年。刚开始难得很,租这间铺子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还是房东看他可怜,让他先欠著。后来慢慢做起来,才有了今天。”
赵匡胤点点头,没再问。
灶台上的汉子切好了面,又揪了几个剂子,准备下一锅。他抬起头,正好和赵匡胤目光对上。赵匡胤朝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笑了笑。笑容憨厚朴实,带著陕北人的淳朴。
赵匡胤端起面碗,走到灶台边上,“掌柜的,你这面做得真好。”
汉子笑了笑,“客官过奖了,就是养家餬口的手艺。咱也没別的本事,就会做面。小时候跟爹学的,做了一辈子了。”
赵匡胤问道:“我刚才听伙计说,你是绥德人”
“是,绥德人。客官去过绥德”
“没去过,但听说过。绥德那边出好面,也出好汉。”
汉子笑了,说:“绥德是好地方,可惜待不下去了。那年旱得太厉害了,没办法。”
“乾旱便闹灾,颗粒无收,不知饿死了多少人。”,赵匡胤无法想像岁大飢,人相食的惨况。
汉子嘆了口气,“可不是嘛。那年从春上到秋天,一滴雨都没下。地里的庄稼全旱死了,颗粒无收。村里人逃的逃,死的死,惨得很。我一家五口,就剩下我和我婆娘,还有个小闺女。我爹娘都饿死了。”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带著婆娘和闺女,一路往东走。走一段,討一口吃的。走一段,討一口吃的。走了两个月,才走到解县。那时候路上全是逃难的人,有的往东,有的往南,到处都是。有的人走著走著就倒下了,再也起不来。我亲眼看见有人饿死在路边,没人管,就那么躺著。到解县的时候,我闺女饿得皮包骨头,差点没活过来。她那时候才五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路边动不了。我和她娘轮流背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那时候就想,只要孩子能活下来,怎么都行。路上碰到好心人,给口吃的,就给闺女吃。我和她娘喝水,吃树皮,吃草根,什么都吃。”
汉子说著,眼眶有点红,低头揉了揉面,没再往下说。
“后来呢”
“后来在解县落了脚,租了这间铺子,开了这家麵馆。头两年难,生意不好,勉强餬口。那时候解县人也排外,瞧不起外地来的,嫌我们是逃难的。刚开始没人来吃,一天也卖不出几碗面。后来慢慢好了,街坊邻居都爱吃我的面,说我的麵筋道,味道好。一来二去的,就有回头客了。现在日子总算过下来了,能吃饱饭,孩子也能上学堂了。我闺女现在十三了,在学堂读书,识字,比我强。我婆娘在里屋帮忙,洗碗、洗菜、招呼客人。日子苦是苦点,但总算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