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张守义一声怒喝,震得周遭空气都仿佛凝住,那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慌忙退了下去。
张守义紧紧攥着那页薄薄的信纸,指节因用力过猛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那几行字生生攥碎在掌心。信纸是粗糙的草纸,泛着暗黄,边缘卷曲破损,墨迹也因潮湿晕开些许,写信人显然家境一般,用的纸墨都是下等货色。他反复默念信上那几句话,忽然心中一动,得出一个结论:对方似乎还不知道自己早已得知父亲尸身被盗之事——不然的话,她的措辞该是“盗令尊尸体者李仁发”之类,而非信上这句“令尊遗体已为李仁发所盗”。
那人只递了封信便离去既未提出任何要求,显然并非为财而来。一个家境一般却握有重要情报的人不图财,那么她将这一情报告知自己的目的,便只能是想借自己之手对付李仁发——换言之,她是为报仇而来。张守义想到此处,心中已然明了。李仁发本就树敌无数,结下不少怨仇,有人想借他之手除之,也在情理之中。至于她为何不愿与自己见面,最大的可能便是胆怯——或许是怕被李仁发察觉,或许是担心自己不肯应允,甚至可能她自身便有隐情,不敢轻易露面。张守义越想越多,思绪如麻……
反复思忖,张守义还是觉得此事万万不可声张。那座墓穴里的风水阵,正是张家二十年来顺风顺水的根本所在——以父亲的尸身引动地脉灵气,将周遭的灵韵尽数聚于张家。没了灵韵滋养,葬在附近的其他人家虽不至于厄运缠身,却也小挫不断。李仁发盗走父亲的尸身,想必早已窥破其中秘辛。若此刻去找李仁发兴师问罪,对方一旦借势将此事公之于众,那后果……
埋在那片地里的人,本就家境贫寒,世世代代都在温饱线上苦苦煎熬。就算没有这劳什子风水局,他们的日子怕也难有半分起色。可这帮人从不愿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总爱把失败推给那虚无缥缈的气运。一旦真相戳穿,他们定会把所有的潦倒困顿都算到我头上——娶不上媳妇,是祖坟灵气被吸走了;做买卖亏本,是运势被夺走了;就连孩子夭折,都要赖到这聚财局头上。到那时候,这群被生活压垮的人会红着眼扑过来,用最原始的愤怒把我和我的家人撕得粉碎。张守义越想越怕,心里把李仁发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窗外的风更紧了,卷着雨丝敲打窗棂,如同无数冤魂在叩门。不知过了多久,堂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家仆轻手轻脚换上新沏的雨前龙井,青瓷茶盏在红木桌上泛着幽光。
站住。张守义突然开口,去把张方叫来。
管家张方躬身立在堂下,张守义示意他上前,附耳吩咐道:“挑三个手脚麻利又可靠的人,去李仁发家附近盯梢。最好能设法混进去当杂役,我要知道他把先父的遗体藏在何处,还有他近来都与哪些人往来。”
张方脸色微变:老爷是说……
别问。张守义打断他,指节叩着桌面,记住,动静越小越好。若走漏半点风声,你我都得去乱葬岗陪那些冤魂。
张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忙不迭地连声称是,一步三退地退出了正堂。雨丝顺着飞檐的棱角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张守义凝眸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忽然只觉那风水局吸来的灵气,此刻正化作无数滑腻冰冷的蛇,缠得他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