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唯的抽泣声渐渐低了,像被夜色一点点吸走,呼吸终于沉了下来,绵长而均匀,像湖面上轻晃的涟漪。苏敏借着朦胧月光低头望去,女儿的睫毛上还凝着晶莹的泪珠,小小的脸庞在月光下泛着瓷白的光,睡梦中眉头仍微微蹙着,像藏着解不开的忧愁。她轻轻将小唯放在床上,掖好被角,自己则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残月发呆。
她忽然想起小唯第一次从海神庙回来时的样子。那天女儿像只雀儿似的蹦进门,手里攥着串被海风浸得发亮的贝壳手链,她好奇追问排练内容,小唯歪着头说:大祭师教我们念好多奇怪的话,像唱歌又不是唱歌,她说那是海神才能听懂的咒语。还要捧着空篮子走圈圈,步子不能错,错了就要罚站呢。当时只当是祭典的寻常规矩——往年海神祭上,那些童子童女不也都是口中念念有词,踩着奇怪的步子跳舞么?她那时还笑着夸小唯有福气,能穿上那么漂亮的祭服。
“海神祭……”苏敏喃喃自语,心口像坠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小唯的噩梦,正是从去大祭师那里排练之后开始的,这让她没法不把这两件事拧在一起。一个念头突然撞进脑海:要不,就说小唯病了,以后不再参加祭典,让大祭师另择人选?
可这念头才刚在心底冒头,就被她自己硬生生掐灭了。海神祭一年到头才办一回,是岛上顶顶重要的盛事。岛上三大姓,每姓要出两对童男童女;李姓足足有几百户人家,小唯能被选上,那是多大的荣耀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羡慕。为了这个名额,她当初还特意托了关系,让人把小唯的生辰八字递了上去。
更何况……苏敏的心不由得一沉。上次李业回家,她就觉得他和自己明显疏远了许多,而且那夜撞见李业与小枫独处一室,这怎么能让她不多想?她多希望小唯能在海神祭上大放异彩,让李业看看他们的女儿有多优秀——或许这样,他便能多看重她们娘俩几分。可要是现在突然说不去,不仅可惜了这来之不易的名额,还可能被村里人胡乱揣测、传些闲话,对小唯的将来恐怕也会有不好的影响。
苏敏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像被两股力道拉扯着,左右为难。一边是女儿的安危,一边是现实的考量,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两头撕扯得喘不过气了。
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苏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不管怎样,等送小唯去海神庙时问问大祭师吧,也许她能给出什么说法。她轻轻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小唯,眼神里缠满了复杂的情绪。
她轻轻推开门,晨光熹微里,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猛地一沉——环绕小院的土墙塌了大半,烧焦的木条像黑色枯骨般东倒西歪散落在地上。灶房的墙壁被烟火熏得像墨染过,多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焦黑的砖土,还要几处已然坍塌,墙上原本贴着的旧年画只剩模糊残片,灶台也塌了半边。前天那场莫名燃起的大火来得蹊跷,若不是邻居们提着水桶赶来扑救,恐怕连屋后的卧室与耳房都要遭殃,她们娘俩怕是连个安身之处都没了。
苏敏扶着冰凉的门框,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都模糊了几分。家里本就过得紧巴巴的,如今连个正经做饭的地方都毁了,她只能在院子角落临时搭个小灶,先勉强对付几顿。邻里们虽热心帮忙灭了火,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谁也腾不出多余的精力顾她。丈夫李业至今杳无音信,她一个妇道人家,既要安抚受惊的小唯,又要琢磨着怎么修补烧毁的房屋,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下去啊?她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家,眼眶猛地一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硬是把那股酸楚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