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业死死盯着那棵老槐树,娟婶留下的水痕在粗糙的树皮上蜿蜒游走,熹微的晨光里泛着诡异的湿冷光泽。那痕迹的形状,像一只扭曲的眼睛,又像一道被强行撕裂的伤口,中心那点深褐,像是干涸的血迹。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比树荫里的湿冷还要刺骨,连鬓角的发丝都根根倒竖起来。
老马头总爱讲些神神叨叨的怪谈,他记得闲聊时老马头枯瘦的手指比划着说,乱葬岗那些无人认领的孤坟旁,偶尔会看到些用尖锐物体刻出的诡异纹路,据说是阴差引路的标记,给那些怨气不散的……念头刚冒出来,李业猛地甩了甩头,这人死如灯灭,哪有那些东西……
村道上传来几声零星的鸡鸣,划破了死水般的沉寂,反倒更衬得这清晨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李业抬眼越过村道,望那远处灰蒙蒙的海岸线,海神庙的尖顶在薄纱似的晨雾中若隐若现。那里本是祭祀重地,往日除了香还节一鲜有人至,可如今祭在即,岛民们纷纷前往洒扫布置,显然不是个藏身之处。荒坟地虽人迹罕至,然近来村中邪祟之事频发,恐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李家废仓。
那是一座年代久远的老仓房,同样归李仁发所有。三年前一场飓风将其掀去半边屋顶,李仁发请木匠估算修缮银钱,只觉耗费甚巨,索性弃置不用,另择新址起了座新仓。此前听其他脚夫闲聊时提起,那仓房深处原是有个地窖,乃是早年囤积海盐之所。
倒正好来个灯下黑——李仁发断然想不到,他竟敢藏在自家废弃的产业里。这废弃的仓库多年来无人问津,四周杂草丛生,正是藏身的绝佳之地。李业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地扫视下方,见无人影,轻巧地拨开浓密的枝叶,身体如灵猫般滑下树干。他猫着腰,借着晨雾的掩护,疾步朝废仓方向奔去。
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草叶上的尖刺划破手背,他却浑然不觉。穿过半人高的野蒿丛,旧仓那黑黢黢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断壁残垣间爬满了藤蔓,几只乌鸦被脚步声惊起,呱呱叫着飞向阴沉的天空。李业绕到仓房侧面,果然在一堆腐烂的木板下摸到了地窖的铁门环。
铁锈摩擦的刺耳声响尖锐地划破空气,他咬着牙,用尽全力掀开那块沉重的铁板。一股混杂着霉味与海盐咸涩气息的冷风猛地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微弱的橙光勉强照亮了陡峭湿滑的石阶。地窖深约丈许,底部积着一层厚厚的盐垢,在火光下泛着灰白的冷光;角落里散乱堆着几个破损的陶瓮,瓮口结着蛛网。李业先试探着踩了踩石阶,确认稳妥后,才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他不敢将窖门完全掩死,留了道指宽的缝隙透气,生怕自己闷死在里头。
盐窖里死寂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撞来撞去。火折子的光晕微弱地抖动着,勉强撑开一小圈昏黄,四周是望不到边的浓稠黑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咸腥,混杂着陈年霉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的沉闷气味,吸进肺里,沉甸甸地坠着。他背靠着冰冷的、布满盐霜的石壁,粗糙的石壁硌得皮肉生疼,寒意像蛇一样,顺着脊椎骨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