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的草丛里,一只乌鸦突然“呱”地一声怪叫,拍打着翅膀冲向灰蒙蒙的天空。李业猛地一缩,仿佛那声嘶哑的鸣叫是某种不祥的宣告。他再不敢停留,手脚并用地沿着粗壮的树枝向树冠更高处、更浓密的阴影里爬去,动作仓惶而无声,像一只受惊的野兽,只想将自己更深地埋藏起来。树叶的缝隙间,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家那死寂的院落,灶房窗口空洞洞的,再无一丝动静。
李业蜷在树冠深处,枝叶的湿气浸透衣衫,寒意刺骨。胸口的叶片微微发烫,像一块烙铁紧贴着皮肤。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目光却死死锁住自家灶房那扇小窗。窗纸后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抹窥视的影子只是他惊惧之下的幻影。
突然,下方院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死寂。李业浑身一颤,几乎要滑下树去。他死死抓住粗糙的树皮,指甲抠进缝隙里。
是邻居娟婶。
她端着一个粗陶盆,里面盛着些清水,脚步轻缓地走了出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浇菜畦,也没有去喂鸡,而是径直走向院墙角落那株半枯的老槐树。槐树虬结的根须裸露在泥土外,盘踞着一小片阴湿的角落。娟婶蹲下身,将陶盆轻轻放在树根旁。她低着头,花白的发髻垂下一缕,遮住了侧脸。李业只能看到她的脖颈和微微弓起的背脊。
她伸出手指,在陶盆里蘸了蘸,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开始在那粗糙皲裂的槐树皮上涂抹。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湿漉漉的、蜿蜒的水痕。那动作像是在勾勒某种……符号?或是印记?
李业睁大眼睛,想看清她到底在画什么。可距离太远,晨雾未散,加上枝叶的遮挡,只能看到模糊的水光在深褐色的树皮上闪动。娟婶的动作很慢,很专注,而她涂抹的范围,似乎正对着院门的方向。
在某一刻,娟婶蘸水的手指突然顿住了。花白发髻下的头颅微微抬起,浑浊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李业藏身的那片浓密树冠。
李业这时已经是草木皆兵了,他猛地将身体缩进更深的枝叶阴影里,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只从缝隙里死死盯着下方。
娟婶并没有持续盯着看,仿佛那只是偶然的一瞥。她收回目光,枯瘦的手指在槐树皮上完成了最后一道弯曲的湿痕。然后,她缓缓站起身,端起那盆水,动作依旧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转身走回了自家的院子。院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隔绝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