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业望着女子消失的方向怔忡片刻,才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往家走。回到家已是二更天,窗棂里透出的油灯光晕像团温暖的橘色火焰,驱散了他满身的寒意。他在院门外站定,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又用力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颊,直到呼吸渐渐平稳,才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回来了?”苏敏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刚从睡梦中惊醒的沙哑。她披着件靛蓝布衫迎出来,发间还别着白天做针线活时用的铜簪,“今天怎么回得这样晚?”
李业避开妻子眼中盛满的担忧,弯腰把沾着湿泥的布鞋在门廊石阶上蹭了蹭,才脱下来放好,笑道:“今儿去王三家搭了把手,他非要留我吃饭,王三那性子,三碗酒一落肚就拽着我不肯放,再加上夜里路滑怕摔着,走得慢些,就耽搁到这会儿了。”说着便转身往灶房走,想借着舀水的动作,把眼底那点未散的惊悸藏起来。
苏敏却跟了过来,伸手替他掸了掸肩头的草屑:“我去热碗粥,灶上温着呢。”她的手指触到他冰凉的耳垂,微微蹙起眉,“怎么冻成这样?”
李业心中一暖,反手握住妻子粗糙的手掌,那掌心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将方才的恐惧驱散了大半。“没事,今夜露水重了些。”他刻意加重语气反问,“倒是你,怎么还不睡?”
苏敏低下头,用围裙角擦了擦手,声音细若蚊蚋:“你没回来,我睡不着。”
李业喉头一哽,望着妻子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鼻尖忽然发酸。
苏敏却忽然按住他的手腕,指腹摩挲着他手背上还带着血丝的伤口:“你去帮什么忙了?怎么还受伤了?”她将指尖凑近鼻尖轻嗅,眉头蹙得更紧:“而且你身上还有股……腐臭的味道。”
李业心猛地一沉,正想编个周全的说法,眼角余光却瞥见灶台上摊着张巴掌大的红纸。他慌忙抽过来看,上面用朱砂笔写着几行生辰八字,墨迹还带着几分湿润。扫过干支时,他指节骤然收紧——还是个四柱纯阴的命格!“这是……谁的八字帖?”他故作随意地晃了晃红纸,掌心已沁出冷汗。
苏敏的注意力果然被牵了过去,眼神飘向里屋床上熟睡的女儿:“是小唯的。”她抬手将耳侧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里掺着几分犹疑:“今儿市集上来了个道士,说给孩童免费算命——周围围了好些人,都说灵得很。我本不想凑那热闹,可同去的吴姐非要拽着我;她两个儿子也都让那道士算了,确实灵验得紧,连吴姐家老二去年跌断过腿的事都算得丝毫不差。”
苏敏口中的“吴姐”吴雪,李业是见过几面的。她本不是岛上原住民,十年前遭遇海难后,抱着一块船板漂到了岸边,后来便嫁给了岛上的屠户。苏敏也是外乡人,两个背井离乡的女人,自然格外亲近,苏敏对她向来是十分信任的。
“道士,”李业说,“是岛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