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视线再次扫过这间过分整洁却简陋到极点的屋子,最终落回女人身上——她正局促不安地小幅度挪动双脚,试图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他仿佛根本没听见女人的回答,冷冷道:“既然怕我,又何必救我?让我死了,岂不自在?”
女人猛地一哆嗦,身体向后紧贴桌面,几乎要嵌进去。“不是的!”她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地急促回答,“你是我……男人……”后半句几乎被咽了回去,只剩一点微弱的气音。
男人注意到她说话时,始终避免直视他的眼睛,肩膀保持着防御性的蜷缩姿态。她身上那件靛蓝粗布衣裙虽浆洗得发白发硬,却遮不住袖口和领口反复缝补的痕迹。他目光下移,落在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上——粗糙,布满薄茧,虎口一道横贯半掌的旧伤疤清晰可见。她的恐惧如此真实,如此深重,绝非对一个陌生闯入者该有的反应。这恐惧分明指向他,带着一种熟稔的、被长久驯化后的顺从与绝望。再联系这简陋却一尘不染的屋子……
男人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的干草、泥土、皂角与药草气味,此刻沉重得令人窒息,沉甸甸的苦涩弥漫开来。他没有去问身份关系之类的问题。答案,早已在这令人心悸的沉默与女人每一寸细微的肢体语言里,呼之欲出。
他是个恶棍,还是最下作的那种!
男人缓缓抬起手,并非要打人,而是指向床边木桌上那个残留深褐色药渍的粗陶碗。
“药,”他声音低沉下去,“你煎的?”
女人身体剧烈一颤,仿佛那指向碗的手指直接戳在了她身上。她飞快地点头,幅度虽小,频率却急,如同惊惶啄米的小鸡,嘴唇抿得死紧,泪水在眼眶里急速打转,几欲决堤,却强忍着不敢坠落,只是死死盯着地面,等待那不知何时会落下、早已成为习惯的责难。
男人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依旧紧绷的背影上,终是开口,声音平静道:“坐吧。”
女人迟疑了一瞬,便直接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膝并拢,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背脊绷得笔直,头埋得更低了,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安全。
男人见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无声地摇了摇头。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靠墙放着的一张简陋木椅,沉声道:“那边,椅子上坐。”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惯居高临下与人说话。”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言多必失……
女人的身体又是一僵,这次的僵硬中,似乎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那双一直黯淡无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除恐惧之外的情绪——一丝微弱的、探究的光芒。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目光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迟疑地,缓缓抬起来,望向男人,仔细描摹着他的眉眼,他紧抿的唇,还有他眼中那抹似乎与往日不同的锐利。
然而,这样的注视仅仅持续了片刻。当男人的目光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时,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便如潮水般再次汹涌而来。她像被烫到一般迅速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重新将自己缩回那个卑微而安全的角落,刚刚升起的那一丝诧异与探究,随之被更深的惶恐吞噬。
眼下,男人说得越多,反倒越被动。他本该尽量让对方多说,好从中整合有用的信息。可眼前这个女人,过于驯顺,反让他无从下手。
男人脸色一变,沉声道:“我让你坐到椅子上你听不见?”
女人惊得猛地站起,几乎是踉跄着扑向椅子,动作快得如同怕慢一步就要受罚。她小心翼翼地在椅子边缘坐下,身体依然紧绷如石,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头垂得更低。
男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复杂。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尽量平稳:“药……是给我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