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在上!
杜杀女说这话,丝毫没有一点儿旁的心思。
只是痴奴却好似以为她成心揶揄,闷闷哼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真是个幼稚鬼,别扭怪!
两人都不再说话。
路两边的田地越来越荒,走了一阵,路上的行人才渐渐多了起来。
不是寻常的行人。
三三两两的,拖家带口,都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似乎试图离开莒地。
一个老汉挑着担子,两头箩筐里坐着两个小孩,小孩的脸从筐沿露出来,瘦得只剩一双眼睛,骨碌碌地看着过往的人。
一个妇人背着个包袱,包袱布是碎花布的,打了好几个补丁,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很吃力。
还有几个男人,空着手,低着头,沉默地走着,像一排被风赶着的树。
他们衣衫褴褛。
衣服一个比一个破。
杜杀女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掠过,眉头越蹙越紧——
原先那一家子的情况,竟还不是个例!
那莒城的情况,该糟到什么程度?!
杜杀女下意识夹了一下马腹,马加快了步子。
越往前走,人越多。
到后来,越靠近莒城,路上已经三三两两络绎不绝,都是往外走,几乎不见往里走的人。
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锅底朝天,还沾着黑灰。
有人牵着半大的孩子,孩子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板磨得通红。
还有一个人背着一张床板,床板上躺着个人,用一件破棉袄盖着脸,看不出死活。
所有人都沉默着。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车轮声、偶尔一两声孩子的咳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土和汗酸混合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困顿气息。
若非要表述的话......
有些像是,‘死气’。
杜杀女放慢了速度,让马在人流中小心地穿行。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莒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不高,灰扑扑的,是那种北方常见的夯土墙,风吹日晒久了,墙面上布满了一道一道的裂纹。
城门是木制的,两扇对开,上面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本色。
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莒城”二字。
比起一路萧瑟,城门口倒是热闹。
不是那种熙熙攘攘的热闹,是一种叫人烦躁的热闹——
几个穿着皂衣的官兵横在城门口,腰里别着刀,手里拿着长矛,站没站相,有的靠在门洞的墙上,有的蹲在地上,有一个干脆把长矛夹在腋下,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城门洞开,但进去的人极少。
城门外聚了一小群人,约莫七八个,都是寻常百姓打扮,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背篓,看样子是城外的小摊小贩,想进城卖点儿东西。
但此刻他们都挤在城门一侧,脸上的表情都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焦灼。
杜杀女策马走近了些,才看清缘由。
每一个试图进城的人,都会被门口的一个官兵拦住。
那官兵是个矮胖的,满脸横肉,腰间的刀鞘磕在胯骨上,走路一摇一摆。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翻过来,又翻过去,嘴里说了一句什么。
隔得远,听不清。
随即一个挑着担子的中年汉子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哭出来的表情,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求饶。
杜杀女催马又近了几步,这回听清了。
“五十文。”
那矮胖官兵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蛮横:
“一个人五十文,想进城就别想省这个钱。”
挑担子的汉子弯下腰,把担子放下,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布包来,一层一层地打开——
最里面是几枚铜板,他数了又数,手指头笨拙地拨着铜板,一枚一枚地数过去。
数完了,他抬起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