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假装自己没事,她假装不知道他有事。
多累啊。
他还想起他的父亲。那个男人,他的“生理上的父亲”。
高泰明想,他应该是恨他的。
恨他的冷漠,恨他的无视,恨他在自己需要父亲的时候永远不在场,恨他只有在需要继承人的时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
可他发现他现在恨不起来了。
不是原谅。只是太远了。
那些愤怒、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都变得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雾在看别人的故事。
他只是觉得累。
那个家,那座庄园,那些压抑的、令人窒息的记忆,都离他很远了。
他逃出来了。用他仅剩的生命,用他破碎的心脏,他逃出来了。逃到了别人绝对找不到的仙境里。
他自由了,真的自由了。
“……欢迎来到,仙境银行,浮云楼!”
一道声音穿透黑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高泰明感觉自己被什么力量猛地拽了一下,意识被拉回来一点。
他听见周围混乱的脚步声,听见建鹏在喊“快救他快救他”,听见白光莹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带着哭腔。
他想说,光莹,别哭。
可他发不出声音。
他感觉自己被放在什么冰冷的东西上,周围有人在施法,有人在念咒,有各种各样的力量涌入他的身体——金离瞳的、建鹏的、亮彩的、武神凌的。还有光莹的。
还是光莹的。
一直是她。
她的光是最暖的。
从那个夜晚开始,一直到现在,她一直在照亮他。
高泰明想睁开眼睛,再看她一眼。
他用力。用力。用尽全部的力气。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道微弱的光透了进来。
他看见她了。
她跪在他身边,双手贴在他的胸口,浑身上下都在发光。她在把所有的力量都给他,一点不剩。
她的脸上全是泪,可她还在笑,那种拼命想让他安心的、颤抖的笑。
“明,”她说,“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要带我自由的。”
高泰明想说什么,可他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泪,看着她的光。
他想说,光莹,对不起。
我想陪你走下去的。
我真的想。
可我的心脏它太累了。它跳了太久太久了。从我出生那天起,它就在倒计时,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光莹,你就是我的奇迹。
从我遇见你的那天起,我的每一天都是借来的。
我多活了这么多天,多看了这么多风景,多唱了这么多歌,多认识了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
够了,真的够了。
意识又开始涣散。
那些涌入他身体的力量还在,可他感觉不到了。
他感觉自己在飘,在往上升,在离那个跪在他身边哭泣的仙子越来越远。
他想伸手抓住她,可他动不了。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越来越模糊的脸,看着她越来越远的光。
光莹。谢谢你。
谢谢你照亮我的夜。
高泰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很淡很淡的笑。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那些施法的声音、那些喊叫的声音、那些哭声,都变得很远很远。
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风的声音。
很轻很轻的风。
像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走出那座庄园的时候,吹在脸上的夜风。
眼前的白光越来越亮了。
高泰明闭上眼睛。像一只满怀自由的鸟,终于落在了他想落的地方。
记住,是我选择了死亡,而不是死亡选择了我。这个念头划过意识的最后一刻。
然后,什么都不剩了。
只有光,很暖很暖的光,像是谁在拥抱他。
“明!!!!!”白光莹的尖叫穿透了浮云楼的穹顶。
没有人说话。
建鹏扭过头,不忍再看。亮彩捂住嘴,泪水从指缝间滑落。金离瞳握紧了手中的剑,一言不发。武神凌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颤抖。
高泰明很清楚地知道,一个人死了就是死了。世界照样会运转,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歇。
但他得承认,他想过无数次死后的样子。
是活在梦里,还是一直沉于黑暗,又或者毫无意识?
可他怎么感觉,风声越来越大了……不是错觉。
在纯白的世界中,高泰明听到了一个很好听又有些熟悉的男声:
“喂,小子,还记得我吗?”那人好像轻笑了一声。
“别放弃希望,希望就不会放弃你。你的未来很美好的,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