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痛的要死。
这是高泰明能感受到的第一个感觉。
不是那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那种痛他太熟悉了,从小伴随着每一次发病而来,像一把钝刀在胸腔里缓慢地锯。
现在的痛不一样,是一种空洞的、蔓延的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从心脏开始,沿着血管,一寸一寸地向外扩散。
他感觉自己在变轻,像一只被放掉气的气球,飘飘忽忽地往下坠,又往上浮。
“高泰明!!!高泰明你醒醒!!!”
有人在喊他。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高泰明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他费力地辨认着——是建鹏的声音。
那小子平时跟他不对付,见面就斗嘴,这会儿倒喊得挺急。
高泰明想笑,却发现自己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让我来!”
白光莹的声音。
急切、颤抖,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慌乱。
听到白光莹的声音,高泰明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说“我没事”,想说“别担心”,可嘴唇只是微微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下一秒,一股温暖的力量从他的后背涌入。
柔和的光。
像是被阳光包裹着,像是躺在春日午后的草地上,像是……像很多年前,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的感觉。
是光莹的力量。
高泰明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扩散开来,试图抓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他的心脏在光的包裹下,似乎跳得稳了一些。
可也只是似乎。
他知道那没有用。
他的身体他比谁都清楚。这颗心脏从出生起就是个定时炸弹,医生说他说不定哪天就死了,他硬是撑到了现在。
遇见这帮人也都大半年了吧……这样的精彩生活让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个随时会死的人。
“高泰明,你挺住啊!你别睡!高泰明!!!”
建鹏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哭腔。
这小子不会是要哭了吧?高泰明模模糊糊地想。真没出息,下次教他开车好了……
下次。
还有下次吗?
意识又开始模糊。
温暖的光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可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个破了洞的容器,装进去多少,就漏出去多少。
那些光从他的指尖、从他的发梢、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溢出去,消散在黑暗里。
“明!高泰明!”
白光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慌乱,而是恐惧。
真实的、赤裸的恐惧。
高泰明想睁开眼睛看看她。
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是有愧于她的,他不是故意要瞒着她,不告诉她自己的身体状态的,他只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告诉她别怕,想告诉她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想告诉她这些年他其实已经活够本了——
他遇到了她,染了自己喜欢的发型,唱过了自己想唱的歌,也遇见了一群热热闹闹的“朋友们”。
他想告诉她,他自由过了。足够了。
可他说不出来。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沉浮浮,偶尔被光莹的力量拉回来一点,又很快地滑下去。
他听见有人在喊什么“钥匙”、什么“浮云楼”,听见建鹏在吼“快到了快到了”,听见金离瞳在外面和什么人交手的声音,听见武神凌的咒骂声。
好吵啊。
高泰明想,就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吗?
然后他想起了半年前他刚回国的那个夜晚。
他站在那座庄园的大门前,身后是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建筑,面前是无尽的长路和无数的路灯。他站在光暗交界处,无处可去。
那时候他想,如果有什么能带他离开这里,就算是恶魔,他也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路灯上的那个娃娃。
她站在光里,连发丝都带着光。
“喂,小子,想要获得光仙子的魔法吗?”她说。
那道声音像一道光,带着不容拒绝的姿态,强势地照亮了他的夜空。
“好啊。”他没有丝毫犹豫。
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一刻他心里的感觉——欣喜。
终于有超出常规的东西出现了,终于有东西能打破他死水一样的生活了。
自由。他只要自由。
就算那是恶魔,他也愿意。
可那不是恶魔。
那是他的光。是他的光莹。
意识越来越远了。
高泰明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又感觉自己在往上飘。那种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轻松。
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像是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发病之后,母亲都会坐在他的床边,以为他睡着了,偷偷地抹眼泪。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他想说,妈,别难过。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他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后来他学会了不让她看见。发病的时候躲在房间里,等熬过去了再出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以为这样她就不会难过。他不知道的是,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他们都一样。都在假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