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浪有点措手不及。 他习惯了K姐的雷厉风行,习惯了投资方的商业吹捧,甚至习惯了网上那些或调侃或惊叹的评论,但面对刘小丽这样直白而真诚的感谢,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类似于“无措”的情绪。
“阿姨,您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说“应该的”?太客套。 说“没什么”?又显得太轻飘。
刘小丽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点别的情绪在涌动。 她没等陈浪组织好语言,就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以前……是阿姨想岔了,有些地方,做得不对,说的话……也不好听。 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一出,刘一菲的眼睛瞬间就睁大了,猛地看向自已妈妈,又惊又急,低低喊了一声:“妈……” 她没想到妈妈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提起以前那些不算愉快的往事。
陈浪也愣住了。 他是真没想到刘小丽会这么说。**那些事,他其实没太放在心上,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怎么“往心里去”过——嫌麻烦,懒得记。
可现在刘小丽这么郑重其事地道歉,反而让他有点不自在。 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过于直白的情感场面,尤其是涉及“长辈道歉”这种高难度剧情。
他摸了摸鼻子,避开刘小丽过于真挚的目光,语气难得地带上了点局促:“阿姨,您言重了。 都过去的事了,真没什么。一菲她……挺好的。” 最后一句说得有点干巴巴,但意思到了。
刘小丽看着他这副明显不适应、甚至有点想躲的样子,眼眶却更红了。 她知道陈浪的性格,知道他这话不是敷衍,是真的没计较。**可越是这样,她心里那股压了很久的愧疚和感慨,就越是翻涌得厉害。
她当初是极力反对过的,觉得陈浪配不上自已女儿,觉得他不上进,没出息。 哪怕后来勉强接受,心里也始终存着个疙瘩。可这大半年看下来,陈浪是怎么对一菲的,她看在眼里。 一菲又是怎么一天天变得开朗、放松,眼里重新有了光,她也看在眼里。
直到昨晚,她守在电视机前,看着屏幕里那个灵动、坚韧、让人心疼又喜爱的若曦,看着片尾滚动字幕上“编剧:陈浪”那几个字,听着周围老姐妹们的交口称赞,那种复杂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是骄傲,是欣慰,也有对自已曾经短视的懊悔。
**这孩子,是真的把自已女儿放在了心上,用他自已的方式,护着她,帮着她,甚至亲手为她铺了一条更光明的路。
刘小丽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那股酸涩压下去,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她赶紧仰头,把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情绪的失控。
可那微红的眼眶,和喝酒时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
刘一菲看着妈妈这样,鼻子一酸,也差点掉下泪来。 她太了解妈妈了,妈妈性子强,很少在人前失态,更别说这样近乎落泪。**她知道,妈妈这是真的放下了,也是真的替她高兴,替陈浪高兴。
她上前一步,轻轻挽住刘小丽的胳膊,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妈……您别这样……”
母女俩眼眶都红红的,眼看就要上演一出温情相拥的戏码。
被这母女情深感人画面晾在一边的陈浪,更不自在了。 他端着酒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心里疯狂刷屏:现在该怎么办?我是该跟着一起感动一下,还是该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或者……我悄悄溜去吃块蛋糕?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眼神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长桌上的提拉米苏飘的时候,K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杯酒,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笑意。
**她轻轻拍了下陈浪的肩膀,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傻站着干嘛?没看你阿姨和一菲都要哭了吗?这时候就该你上场了。”
陈浪茫然地看向K姐:“上什么场?”
K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对眼看就要泪洒当场的母女,又瞥了一眼周围若有若无聚集过来的视线,言简意赅:“哄人啊。 说点好听的,逗她们笑。不然这庆功宴真要变追悼会了。” 她顿了下,补充道,“想想你平时怎么对一菲的。”
**陈浪:“……”
平时?平时他要么怼她,要么懒得理她,要么……顺着毛捋?
K姐看他这副“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呆样,有点想扶额。 算了,不能对这条咸鱼的情商抱太高期望。**她正想自已上场打个圆场,却见陈浪像是忽然“领悟”了什么。
**他看了看眼圈红红的刘小丽,又看了看同样眼泛泪光的刘一菲,再低头看了看自已手里那杯几乎没动的香槟,脸上那点无措和局促慢慢收了起来,变回了一贯的平淡。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K姐,也让悄悄关注这边的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往前挪了半步,不是靠近刘小丽,而是站到了刘一菲身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非常自然且迅速地,用指尖在刘一菲的手背上,轻轻挠了一下。
**动作很快,很隐蔽,除了刘一菲,大概只有一直盯着他的K姐看到了。
**刘一菲正沉浸在与妈妈相顾泪眼的情绪里,手背上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痒意,她下意识地一缩手,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向“罪魁祸首”。
**陈浪迎着她的目光,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刘一菲看得分明,那是——“憋回去。”
然后,他又转向刘小丽,举了举自已手里的酒杯,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甚至带着点他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诚恳,说:“阿姨,您要真想谢我…… 那改口费,是不是得准备个厚点儿的红包?”
这话说得突兀,甚至有点不着调。
刘小丽愣住了,蓄在眼眶里的眼泪都忘了往下掉。
刘一菲也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那点悲伤瞬间被哭笑不得取代,没好气地瞪了陈浪一眼,脸却有点红。
周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人也都愣住了,随即,不知道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低低的笑声在周围蔓延开。
原本那点感伤又略带尴尬的气氛,被陈浪这神来一笔,搅和得无影无踪。
K姐最先反应过来,忍着笑,赶紧打圆场:“对对对,是该准备个大红包!陈浪这声‘妈’可不能白叫!刘阿姨,您说是不是?”
刘小丽也回过神来了,看着陈浪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点“看我机智不”意味的脸,再看着女儿那副又羞又恼的样子,心里那点酸涩感慨,忽然就被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冲散了。
这孩子……还真是,有他一套。
她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这次,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带着释然和轻松的笑容。 她没接红包的话茬,只是又给自已倒了小半杯酒,对着陈浪,也对着刘一菲,举了举,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利落:“行了,过去的不提了。 以后,好好的。阿姨祝你们,一切都好。 干了。”
这一次,陈浪没再犹豫,很干脆地把自已杯里那点香槟喝完了。 刘一菲也破涕为笑,端起酒杯,和妈妈、和陈浪,轻轻碰了一下。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响。
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气氛重新变得热闹融洽。 刘小丽很快被相熟的朋友拉去说话,刘一菲也被几个剧组的女演员围住,交流着护肤心得。
陈浪松了口气,感觉自已又渡过一劫。 他正想功成身退,找个角落实施他的“蛋糕计划”,肩膀却又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是K姐,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的表情,凑近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别想溜。那边,穿藏蓝色西装那个,是华艺的一个制片主任,对你很感兴趣,想跟你聊聊。 还有那边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是光线的一个项目负责人,刚才也跟我打听你来着。”
陈浪顺着K姐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了两个正在交谈的中年男人,目光似乎正有意无意地扫过这边。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看向K姐,语气异常平静地问:“ K姐,我现在假装突发恶疾,比如急性肠胃炎,还来得及吗?”
K姐回给他一个完美无缺的职业微笑,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晚了。”
说完,不由分说,半推半拉地,把满脸写着“生无可恋”的陈浪,再次拖向了那个名为“人际应酬”的漩涡中心。 陈浪在心里第一百零八次哀叹,这该死的、麻烦的、被迫的营业,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而他没有注意到,在宴会厅另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一个穿着得体西装、模样精干的中年男人,正端着酒杯,目光若有所思地追随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身边一个助理模样的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助理点点头,迅速离开了宴会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