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声声,将夜的死寂切割成一段段焦灼的时光。坤宁宫内,烛火不安地跳跃,映得皇后娘娘端坐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暗影,仿佛蛰伏的巨兽。
李嬷嬷跪在金砖地上,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当听到皇后问出那句关于胎记的话时,她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是……是有块淡青色胎记,形似柳叶。娘娘怎么……”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一种灭顶的预感攫住了她。
“王太医说的特征,与她吻合。”皇后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但每个字敲进李嬷嬷的耳朵里。皇后略一停顿,那短暂的沉默比呵斥更让人窒息,接着又问:“三日前,她可曾出宫?”
“娘娘明鉴!”李嬷嬷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芳草那日确实奉了差事出宫采买胭脂水粉,但她绝不敢做这等事!那孩子是奴婢亲眼看着长大的,胆子比米粒还小,又是奴婢的亲表侄女,血脉相连,怎会、怎会害娘娘……”
“本宫知道她不会。”皇后打断了她,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起身缓步踱到窗前。“但有人会利用她。刘令仪今日在殿上,突然提议各宫皆查,言辞恳切,句句为陛下分忧,为后宫安定。可她那双眼睛……”
李嬷嬷浑身一抖,瘫软下去,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娘娘,那明日查验……”
“明日查验时,让芳草用这个。”皇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瓷盒,递给李嬷嬷。“里面是南边进贡的‘雪肌膏’,色泽与肌肤极为接近,遇寻常汗水不溶。让她厚厚敷在胎记上,务必抹匀,一丝破绽也不能有。”她走回案前,指尖划过光润的桌面,“查验的董女官是本宫一手提拔的,自会为她遮掩过去。”
“可是娘娘,”李嬷嬷捧着瓷盒,如同捧着救命符,又像捧着烫手山芋,“各宫主位都会派心腹盯着,尤其是刘令仪那边,恐怕……”
“本宫自有办法应对那些眼睛。”皇后打断了她的忧虑,但眼神深处却有一抹难以察觉的凝重。
她沉吟片刻,俯身靠近李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化为气息:“你再去准备两样东西。第一,一套上好的赤金头面,找个稳妥的由头,明日一早送去给张嬷嬷在宫外的儿子,就说他喜得麟儿,本宫给的赏赐。第二,”她的声音更淡了几分,“查清楚,三日前芳草出宫,除了常规采买,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有没有人给过她什么东西,哪怕是一盒胭脂,一支珠花。”
李嬷嬷心惊肉跳,连声应下,知道这不仅是防备,更是为了可能的反击寻找蛛丝马迹。
窗外,三更的鼓声沉闷地传来,穿透层层宫墙,敲在每一个未眠人的心上。这一夜,坤宁宫的灯亮了许久,而宫中不知多少角落,同样闪烁着算计与不安的光。
翌日,辰时。
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广场被晨光笼罩,却无半分暖意。黑压压的宫女按各宫序列站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绷紧的弓弦。
广场四周以杏黄色帷幔临时隔出数个查验区域,手持名册、表情肃穆的女官们已端坐其内。各宫主位派来的心腹女官或嬷嬷,如同钉子般站在各自宫室队列的前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也警惕地互相打量着。御前大太监赵公公手持拂尘,立在丹陛之侧,代表天子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