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凤山成了他的试炼场,也是他的功勋碑。匪患平定,边疆暂宁,这份实实在在的军功,足以堵住许多人的嘴,也让父皇眼中,重新映入了这个儿子的身影。
但人算,终究不如天算。他算准了局势,算准了对手,却漏算了……人心的歹毒,与意外的忠诚。
他原本的剧本里,自己会受些伤,不必太重,但足以“悲壮”,足以在凯旋时,以苍白憔悴却坚毅不屈的模样,勾起父皇的怜惜与愧疚——看,这个儿子为了您的江山,差点把命丢在边关。这比任何华丽的战报都更能打动一位年老父亲的心。
可他没算到,敌军的那一箭如此刁钻狠辣,直取要害;没算到,自己真会重伤坠马,命悬一线;更没算到……那个他一直带着审视与疑虑、以为只是文弱书生的伴读苏瑾,会在那一刻爆发出惊人的武力与决断。
苏瑾把他从鬼门关抢了回来。死了一个精心安排的“山君”,却活下来一个可能超出掌控的“变数”。
也好。
刘政放下药碗。苏瑾的秘密,端看如何驾驭。
而那张集天下权柄于一身的龙椅,自母妃咽气、他与妹妹在望仙阁挨饿受冻那日起,就已成为他心中必须夺取的目标。没有权力,连最亲的人都护不住。
他想起令仪小时候,有一次饿极了,又见他郁郁寡欢,竟偷偷跑去找宫里管事的嬷嬷,想讨一块母妃从前常做的山楂糕给他。她那么小,踮着脚,眼里全是讨好和期待。可她不知道,母妃做的山楂糕,酸甜绵软,从不会有沙砾和碎石子。
后来,是灵柩查出来,那糕点是皇后宫里一个管事嬷嬷“赏”的。皇后娘娘……母妃在世时,她便是权柄在手,母妃去后,她更是一手遮天,后宫中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一个人能与昔日的母妃一样与之抗衡。
一块掺杂了沙石的山楂糕,是对失恃孩童最轻蔑的践踏,也是无声的警告。
皇后,好一个皇后娘娘。
刘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几边缘,疼痛,远不及记忆中那碗“药”端过眼前时,空气里弥漫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与皇后那温柔慈和面具下,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猎食者的笃定。
他没有忘记。永远也不会忘记。
那一年,他不过总角之年,母妃尚在,恩宠犹存。妹妹令仪那时更小,像只软糯的团子,最爱缠着母妃。他捧着食盒,雀跃地走在宫道上,想着这些吃食妹妹一定喜欢,母妃一定高兴,可却在母妃寝殿外的回廊拐角,被灵柩猛地拽入阴影,死死捂住了嘴。
他挣扎,不解,却在灵柩煞白的脸色和惊惶的眼神中僵住。然后,他听见了,透过未曾关严的窗隙,那熟悉又陌生的、属于皇后娘娘的、永远带着笑意和关怀的声音,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轻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缓缓说道:
“好妹妹,你挡住了我的路。有你在的一天,我的家族,我的孩子,就永远不能真正被陛下看重……喝下这碗药吧,喝了,你便再无忧虑,你的孩子……本宫会替你‘好好照顾’。”
那一刻,血液似乎都冻住了。他透过缝隙,看见母妃倚在榻上,脸色苍白,却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绝望。她没有哭喊,没有怒骂,只是静静地看着皇后,看着那碗被宫女端到面前的、冒着袅袅热气的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