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东从日本回来那天,台风刚从港岛擦过去。
码头上还湿漉漉的,到处是水洼,踩上去溅起一片。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码头上亮着灯,照着那些等着卸货的工人。
大东站在船头,叼着根烟,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影,把烟掐了跳下船。
阿杰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皮箱子,箱子不大,可沉甸甸的,里头装着的不是货,是合同。
大东上了车,阿杰发动车子,往市区开。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照着那些被台风吹歪的招牌。
大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想着在日本那些天的事。
田中先生请他吃饭,在东京银座一家高档料理店,穿着和服的女服务员跪着上菜。
田中先生端着酒杯,跟他说了一件事。
车停在明珠门口,大东下了车,往里走。
阿七站在门口,见他来,点了点头。
大东推门进去,钟建华正在看文件,看见他那张晒黑的脸,放下手里的笔。
“回来了?”
钟建华问。
大东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把皮箱子放在脚边。
他没急着说话,先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然后看着钟建华:“华哥,日本那边有个生意,我想跟您说说。”
钟建华靠在椅子上,等着他说。
大东把烟掐了,坐直了身子:“田中先生在中东有业务,想从港岛运一批建材过去。水泥、钢材、玻璃,量不小。”
他顿了顿又说:“这一趟的利润,比跑日本韩国加起来还多。”
钟建华没说话,思考一下:“中东那边不太平。”
大东说:“不太平才有钱赚,太平了,谁都去,轮不到咱们。”
钟建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中东那片区域,用红笔画了个圈。
“这条航线,你研究过没有?”
大东站起来,走到桌前,指着地图上的那条线:“从港岛出发,过南海,进印度洋,到波斯湾。全程二十多天,沿途停靠新加坡、斯里兰卡,补给没问题。”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着,一条线从港岛弯弯曲曲地延伸到那片陌生的海域。
钟建华看着那条线,看着那些陌生的地名,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险呢?”
大东说:“风险有两个。一个是海盗,马六甲海峡那一带不太平。一个是中东那边,局势不稳,万一打仗,货可能被扣。”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避重就轻。
钟建华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大东站在桌前,等着他说话。
抽完那根烟,钟建华把烟头掐了,看着大东:“你挑二十几个有经验的兄弟,跑一趟试试。”
大东眼睛亮了:“华哥,您同意了?”
钟建华点点头:“先跑一趟,摸摸底,货不要太多,万一出事损失小。”
大东应了一声,他转身要走,钟建华叫住他:“注意安全,钱可以再赚,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大东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大东开始挑人。
他站在码头上,面前站着一排兄弟,都是跟着他跑了好几年的老兵。
阿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记名字。
大东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些人的脸,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哪个能打,哪个能忍,哪个在船上不晕,哪个遇到事不慌,他心里都有数。
“阿杰,你留下,码头这边你盯着。”
阿杰愣了一下:“东哥,我不跟您去?”
大东摇摇头:“你去了,码头谁管?”
阿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点了点头。
大东又点了二十五个人,都是三十出头,当过兵,见过血的。
他把这二十五个人叫到跟前,看着他们:“这趟去中东,来回四十多天,海上不太平。有不想去的,现在说,我不勉强。”
那二十五个人互相看了看,谁都没动。
大东点了点头:“那就定了,回去准备,三天后出发。”
那二十五个人散了。
大东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海面。
台风刚过,海面上还翻着白浪,可远处的天边已经开始放晴了。
他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想起那些年,从广州偷渡过来的时候,蹲在船舱里,又冷又饿,不知道前头等着他的是什么。
……
船离开港岛的第三天,大东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他叼着根烟,眯着眼,烟被海风吹得歪歪扭扭,还没抽几口就烧完了。
他把烟头弹进海里,转身走进船舱。
那二十五个兄弟有的在里头,有得在外面分散警戒着。
里面的兄弟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看海图,有的躺在铺上打盹。
阿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本破旧的小说,翻了好几页,又翻回去,根本没看进去。
大东在他们中间坐下,拿出那张海图铺在桌上。
“明天到新加坡,补给完继续走,马六甲海峡这一段,都给我警醒点。”
阿强把小说放下,凑过来看海图,看了半天问了一句:“东哥,这趟跑完了,还跑不跑?”
大东看着他:“跑,怎么不跑?”
阿强咧嘴笑了:“跑就对了,这趟赚的钱,够咱们歇半年的。”
大东没说话,把海图收起来,靠在舱壁上闭上眼。
船到新加坡的时候是傍晚。
码头不大,可热闹,各国的船都有,旗子五颜六色的在风里飘。
大东带着人上岸,找了家华人开的杂货铺,买了淡水、食物、柴油,又买了几箱烟酒。
老板是个福建人,来新加坡几十年了,头发花白,说话还带着闽南口音。
他看见大东那艘船上的旗子,问了一句:“港岛来的?”
大东点点头。
老板又问:“跑这么远,去中东?”
大东又点点头。
老板咂了咂嘴:“后生可畏,我年轻的时候也跑船,最远到过印度,再远不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