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把李彰领到廊下,倒了碗水,说郡守在议事,让他等。
李彰接过碗,没喝。他是新任监御史,上月才到邯郸,接的是申屠胥的位子。来之前冯劫叮嘱过他:到了邯郸,多看,多听,少说。白无忧的房门关着的时候,别敲。
里头传来说话声,听不真切,只偶尔蹦出几个字——“屈通”“代地”“名单”。李彰端起碗喝了口水,水是凉的,激得牙根发酸。
他想起咸阳临行前,御史大夫府的人提过赵牧这个名字。说这人会破案,升得快,但也得罪人多。让李彰留个心眼,别被人当了刀使。
门开了。赵牧从里头出来,膝盖上沾着灰,走路有点瘸。萧何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竹简。两人从他身边走过,赵牧没看他,眼睛盯着手里的竹简,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名字,用炭笔圈了红圈,圈了几个,划掉几个,又添了几个。
李彰目送他出了院门。
“郡守请李御史进去。”
白无忧坐在案后,拇指上那枚玉扳指在烛火下转出青白的光。案上摊着一堆竹简,最上面那封沾着血,干透了,发黑。
“坐。”
李彰坐下,把文书递过去:“御史台急件,咸阳来的。”
白无忧接过来,搁在手边。
“郡守不看看?”
“不急。”白无忧靠在椅背上,“屈通案,你听说了?”
李彰点头。整个郡衙都在传——功曹史是楚国的暗桩,在邯郸待了三年,给代地送了三年情报。
“明天一早郡尉府拿人,你是御史台的人,按律该在场。”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白无忧把案上那封带血的密信推到他面前,“看看封皮。这案子牵涉的人多,你在场做个见证。”
李彰低头看。封皮上盖着代地的火漆印,已经拆开了,旁边批了四个字:“移交御史。”
“下官遵命。”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白无忧又转起了扳指,一圈,一圈,像停不下来的钟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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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牧回到郡丞府时,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药味浓得化不开。青鸟蹲在炉子前,侧脸的线条被火光勾出来,鼻尖上沾着灰,睫毛上挂着水汽。药罐子咕嘟咕嘟响,她盯着火候,时不时拿布垫着掀开盖子看一眼。
“燕姐姐刚睡着,”她头也不抬,“赵二还没醒,医馆说今晚是关口。”
赵牧嗯了一声,进屋。
燕轻雪躺在榻上,伤口包扎过了,绷带从肩膀缠到胸口,露出来的锁骨白得像瓷,上头印着几道青紫的指印。她眉头拧着,呼吸时胸口一起一伏,绷带渗出一小块红。
赵牧盯着那些指印看了很久,伸手想碰又缩回来,最后只是把薄被往上拉了拉。
转身出来时,药罐子已经端下来了,空气里还残留着苦味。
偏厅里萧何摊开竹简,张苍抱着算筹坐在对面,眼皮耷拉着。陈平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指间翻了个花,又落回掌心。
“名单列好了,”萧何指着竹简,“屈通、司马季、雍弧、端木昌,这四个是首犯,必须拿。霍老七、郭有财、冷铁嘴、钱不二,这四个是从犯,可以先盯着,等口供出来再拿。”
“雍弧不能拿。”陈平把铜钱收进袖子里,“他是齐国人,在邯郸经营了十几年,盐铁商盟的大执事做了五年。动他就是动齐国的商路,上面会有人不高兴。”
“那就不拿了?”赵牧坐下来。
“拿,但不是现在。”陈平走到案前,手指点着雍弧的名字,“先把屈通的口供坐实了,再把司马季的嘴撬开。等证据链扣死了,雍弧就是想跑也跑不了。到时候拿着铁证去咸阳,谁不高兴也得憋着。”
赵牧盯着名单,拇指敲着太阳穴。
“屈通是功曹史,掌全郡人事档案。他那些档案——”
“封了,”萧何说,“今早冯御史亲自带人封的。李彰在场,一简一简清点的,一只竹简都出不去。”
“司马季呢?”
“蒙烈带人在郡学守了一天。等屈通的口供画押,明天一早就进去拿人。”
赵牧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月亮升起来了,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