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再出言反驳,只是重新将空洞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琉璃美人。
乌勒吉知道,她这是默许了,或者说,是绝望下的妥协。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又升起一丝复杂的窃喜。
若此事能成,他在新朝后宫,或许还能有一席之地。
……
夜色,如浓墨般浸染了上京皇宫。临时辟作行辕的殿宇内,灯火通明,驱散了北地夜寒。
陆左与岳飞、韩世忠等人就安民、屯田、驻防、吏治等事宜商议至深夜,方才告一段落。
岳飞、韩世忠行礼告退,各自去忙碌。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陆左揉了揉眉心,虽不觉疲惫,但连日征战、入城、处置繁杂事务,口中也有些寡淡,便吩咐道:“来人,准备些夜宵。”
“是,陛下。”殿外侍立的亲卫应声。
不多时,殿门轻启,一名老太监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朱漆食盒,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来到阶下,恭敬跪倒,将食盒高举过顶:“老奴乌勒吉,叩见大宋皇帝陛下。夜宵已备好,请陛下享用。”
陆左目光扫过他,这老太监面皮白净,眼神低顺,动作一丝不苟,倒是很有宫中老人的气象。
“你是金宫旧人?”
“回陛下,老奴蒙前朝恩典,忝居大内总管一职,已有二十余载。”
乌勒吉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如今得见天颜,如拨云见日。”
“老奴愿竭尽残躯,效忠陛下,侍奉陛下饮食起居,对上京宫闱琐事、旧例人情,也略知一二,或可为您分忧万一。”
陆左略一沉吟。
身边确实需要一个熟悉此地宫廷运作、人事关系的人。
“既如此,你便暂领旧职,总管此处行辕内务,负责朕的日常起居。”陆左淡淡道,“用心当差,自有你的好处。”
乌勒吉心中大喜,连忙叩首:“老奴谢陛下天恩!”
“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地位保住了,第一步算是稳了。
他起身将食盒中的几样精致小菜、粥点取出,摆在陆左案前,垂手侍立一旁。
陆左随意用了些,味道尚可。
乌勒吉见状,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道:“陛下日理万机,甚是辛劳。”
“老奴……老奴斗胆,为陛下安排了一点小节目,聊以解乏,不知陛下可有雅兴一观?”
“哦?”陆左放下银箸,看向他,“什么节目?”
乌勒吉心中一定,轻轻拍了拍手掌。
殿侧原本垂着的厚重帷幔后,忽然响起了清越悠扬的乐声。
并非中原常见的丝竹,而是带着鲜明北地风情的胡笳、筚篥与羯鼓之声,节奏起初舒缓,如草原夜风拂过草尖,带着一丝苍凉与辽阔。
随着乐声,八名身姿窈窕的女子,鱼贯从帷幔后翩然而出。
她们并非穿着宫廷常见的繁复礼服,而是清一色的、类似胡姬的装束。
上身是裁剪合体的、缀有细小银饰与彩色珠串的短襦,露出纤细柔软的腰肢和一截白皙细腻的肌肤。
下身是如同流云霞彩般的七彩间色长裙,裙幅极阔,以轻纱为表,丝绸为里,行动间如水波荡漾,光华流转。
女子们赤着双足,足踝上系着细小的金铃,随着步伐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她们的发髻也梳成北地样式,缀以羽毛、彩绢和闪烁的宝石。
面上覆着轻薄如雾的淡金色面纱,只露出一双双或明媚、或娇羞、或含情的眼眸,在殿内灯火映照下,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乐声渐转明快,鼓点密集起来。
八名女子随之旋动起舞。
她们的舞姿与中原的含蓄婉约截然不同,充满了奔放的生命力与原始的诱惑。
纤细的腰肢如水蛇般扭动,柔软的手臂做出各种曼妙的姿态,时而如天鹅展翅,时而如灵狐顾盼。
七彩的长裙随着急速的旋转飞扬开来,如同骤然盛开的巨大花朵,又似天边流泻的霓虹,绚烂夺目。
短襦下的腰腹肌肤在旋转与俯仰间若隐若现,雪白晃眼,与璀璨的裙摆、闪烁的饰物交相辉映,构成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
足踝金铃的脆响与胡乐紧密相合,少女们时而聚拢如莲瓣合抱,时而散开如星斗四溅,舞步繁复多变,却又带着异域特有的热情与野性。
面纱下的容颜虽看不真切,但那窈窕的身段、动人的眼波、以及舞蹈中流露出的、混合着柔媚与某种献祭般决绝的气质,足以令人心旌摇曳。
陆左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平静地欣赏着这场精心准备的舞蹈。
他能看出,这些舞女并非专业伶人,她们的动作略显生涩,某些眼神中甚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与屈辱。
但这反而更增添了一种别样的、征服者视角下的趣味。
尤其是领舞的那名红衣少女,虽然面纱遮面,但那双清冷眼眸中偶尔闪过的悲凉与认命,显然并非普通宫娥。
乌勒吉偷偷观察着陆左的神色,见他并未露出不悦,反而似乎颇有兴味,心中大定,谄笑着低声道:“陛下,这些都是……”
“都是宫中旧人,知晓亡国之身,唯愿以此微末技艺,博陛下片刻欢颜。”
“尤其是领舞的那位,乃是前朝雪霓郡主,最是……最是颜色动人,且通晓汉家诗文……”
陆左不置可否,只是看着那抹旋转的红色身影,在绚烂的七彩与激昂的胡乐中,如同一朵燃烧在冰雪中的红莲,带着凄艳与绝望的美。
一舞将终,乐声攀至高峰,又戛然而止。
八名女子齐齐伏倒在地,向着御座方向,深深拜下。
殿内一时寂静,只余她们微微的喘息与金铃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