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金国皇宫。
往日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并未因改朝换代而褪色,但穿行其间的宫人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惶恐。
以及殿宇间弥漫的、驱之不散的压抑与清冷,却明明白白地昭示着,此处已换了人间。
一处偏暖阁内,银炭在错金螭兽熏笼里静静燃烧,驱散着北地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人心头的冰冷。
几名身着宫装、容颜姣好却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默默垂首坐着,或呆望窗外,或低头绞着帕子,无人言语。
她们中有金国皇帝完颜亶的妃嫔,也有未出阁的公主、郡主。
国破之时,她们未被如男丁般立即下狱,而是被暂时集中安置于此,但这并未带来丝毫安全感,未知的命运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阁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头发花白、面容精瘦的老太监躬身走了进来。
他是宫内旧人,服侍过两代金主,名唤乌勒吉,最是善于察言观色、保身固位。
此刻,他目光扫过屋内这些惶惶不安的贵女,最终落在靠窗坐着的一位少女身上。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宫装,身形纤细,肌肤胜雪。
一张瓜子脸精致得仿佛玉雕,眉眼间天然带着几分北地女儿罕见的清冷与书卷气,正是完颜亶的幼妹,被封为“雪霓郡主”的完颜雪。
她此刻正望着窗外一株叶子落尽的海棠树出神,侧脸在透窗而入的冷淡天光下,线条优美却写满疏离与隐忍的哀伤。
乌勒吉挥手让其他侍立的宫娥退下,踱步到完颜雪身边,压低了嗓音,语调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与急迫:“郡主,我的小祖宗。”
“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这儿发呆?”
完颜雪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头。
乌勒吉叹了口气,声音更低,却字字如针:“金国……已经亡了。”
“咱们如今,都是亡国之人。”
“这‘郡主’、‘公主’的名头,眼下不值一钱,甚至可能是催命符!”
完颜雪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依旧沉默。
“今日城门外的情形,您就算没亲眼见,也该听说了。”
乌勒吉继续道,语气带着心悸:“那位大宋天子,可不是心慈手软、讲究怀柔的主。”
“宗室百官,说抓就抓,说审就审,听说要追查当年南下的血债……”
“多少贵人转眼就要从头落地?”
“咱们这些人的性命,如今全攥在那位陛下的一念之间。”
“他是要咱们生,咱们才能生。他要咱们死,那便是顷刻间的事!”
他观察着完颜雪的神色,见她嘴唇微微抿紧,知道说到了痛处,便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老奴在宫中几十年,旁的本事没有,看人看事还算有几分眼力。”
“这位南朝陛下,武功盖世,杀伐果断,但……也听闻颇好美人。”
“郡主您姿容绝世,满上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这或许是……或许是眼下唯一的生机了。”
完颜雪猛地转过头,清冷的美眸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屈辱与怒意,脸颊因羞愤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乌总管!”
“你……你竟要我去……去主动献媚邀宠?”
“我完颜雪堂堂……”
“堂堂什么?亡国公主吗?”乌勒吉打断她,语气罕见地严厉起来,带着一丝悲凉:“我的好郡主,醒醒吧!”
“亡国之女,还有什么‘堂堂’可言?”
“您想想靖康年间,汴梁城破,大宋那些帝姬、嫔妃是什么下场?”
“被像货物一样掳掠北上,受尽凌辱折磨,能得个全尸都是奢望!”
“那些可都是汉家天潢贵胄!”
“如今形势倒转,咱们的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喘了口气,苦口婆心:“趁着现在,陛下刚刚入城,或许对宫中旧事还未全盘了解。”
“您若能以倾国之姿,主动示好,搏得他一丝欢心怜惜,不仅您自己,或许连带着这阁中其他娘娘、公主,都能有一条活路,甚至……还能有个依靠。”
“若是等陛下想起,或是被那些急于立功的新贵献上,或是……”
“或是他某日心情不豫,那后果……老奴都不敢想啊!”
“现在委屈一时,总好过日后追悔莫及!”
“啪嗒。”不远处,一位年轻妃嫔手中的茶盏失手跌落,碎成几瓣。
靖康之耻,像一道沉重的阴影,笼罩在每个知晓这段历史的宫眷心头。
汉家公主妃嫔的凄惨遭遇,此刻如同最清晰的镜子,映照出她们可能的未来。
主动献媚固然屈辱,但比起被像牲畜一样对待、随意赏赐甚至虐杀,似乎……
似乎已是更好的选择。
完颜雪眼中的愤怒渐渐被巨大的悲哀和无力取代,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环视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写满恐惧、茫然、最终化为认命的苍白面孔。
尊贵的出身,骄傲的血统,在亡国的铁蹄和征服者的意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乌勒吉的话虽然残酷,却是不争的事实。
她想起白日远远望见的、御辇上那个模糊却威仪深重的身影,心头一阵冰冷。
要向他……
那个灭了自己国家、擒了自己兄长的男人,献上自己吗?
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裙裾,骨节发白。
良久,一滴清泪终于无声滑落,没入华贵的衣料,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