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把车停在不远处,没立刻下去,而是继续对着意识那头的林风说:“我到了,就那个教堂门口。领餐的人已经排起了队,不算太长,但人不少。有裹着破毯子的流浪汉,有推着购物车、车里塞满全部家当的老人,但也有一些……看起来衣着还算整洁,只是神色疲惫憔悴的人,牵着孩子安静地排队。我刚才下车帮忙搬东西时,听到两个教堂的义工老太太在角落低声叹气,说今天有好几个孩子,领了属于自己的那份热狗和热汤后,又怯生生地跑回来,小声问能不能多要一份,‘给我妈妈的,她今天还没吃’、‘给我爸爸带的,他上夜班’、‘哥哥病了,起不来’……那些孩子说的时候,头埋得很低,好像做错了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重点描述了一个人:“还有个负责送餐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黑人大妈,叫罗丝。胖胖的,穿着件不合身的旧雨衣,开一辆比我这个还破的福特轿车,排气管突突冒黑烟。她要给几个住在附近公寓、行动不便的孤寡老人送餐上门。我帮她装车的时候,她一边啃着一个冷掉的、有点干硬的三明治——那是她的‘晚餐’,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黑人英语跟我抱怨,说她儿子,二十五岁,因为‘一点小麻烦’(我猜要么是持有少量大麻,要么是街头小冲突)被关进县监狱了,保释金要一万五千刀。她白天在这帮忙,晚上还要去市中心一栋办公楼做清洁,就为了攒这笔钱。‘这鬼天气,这鬼世道,’她嘟囔着,把最后一点三明治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好像跟食物有仇,‘冷死了,饿死了,钱永远不够。’ 可她明明自己就在发放食物,却只能啃冷三明治。我看她手上还有冻疮。”
孔祥的描述很细致,没有过多的渲染,但那种湿冷、困窘、以及人们在困境中挣扎求存的细节,却透过他的意识传递,异常清晰。
“老板,”孔祥最后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峻观察,“我以前觉得美国是天堂,来了才发现,天堂也分楼层,而且楼梯不好找。我现在站的这层,或者说,我通过这个‘兼职’看到的这层,地板是湿冷漏风的,墙皮剥落,暖气时好时坏,冰箱里经常只有过期打折食品和救济餐。万圣节?对很多这样的家庭和孩子来说,能在寒冷的雨夜喝上一碗热汤,比得到一袋装饰精美的糖果重要得多。那个罗丝大妈,她不是在送餐,是在用自己本就不多的健康、休息和尊严,去换儿子一个‘可能’的、暂时的自由。这里的‘饥饿’,不光是胃里空,是心里慌,是看不到明天的冷。”
林风那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感觉到孔祥这次汇报的不同,少了些之前那种“探索隐秘世界”的新奇感,多了几分沉入现实后的沉重思考。
就在这时,林风这边,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吕一探进头来,手里晃着手机,脸上带着点提醒的神色:“老板,没打扰您吧?我刚翻日历,看到个提醒,冯姐——就是冯建国他闺女,婚礼定在下周六了。咱们是不是……得准备一下?送点什么,还是人去一趟?”
林风的意识微微一动,从孔祥描述的、万里之外西雅图湿冷雨夜中那群饥饿而疲惫的身影里,缓缓抽离出来。他看了一眼吕一,点了点头,意识同时对孔祥说:“知道了。你注意安全,也……注意保暖。先这样。”
孔祥似乎也听到了点这边的动静,立刻道:“好嘞老板,您先忙!我这边也差不多了,回去再跟您唠!西雅图的雨夜故事,还长着呢!” 语气又恢复了点平时的活络,但底子里的那层冷意,似乎还在。
连接暂时淡去。
林风将目光从窗外沉沉的夜色收回,看向吕一,眼中若有所思。
“嗯,是要准备一下。”他说道,声音平稳,“冯姐的婚礼,得去。”
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掩盖了无数像西雅图那样正在下雨的、湿冷的角落。而近在眼前的人情世故,也需要他妥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