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世襄没有立刻让陆寒星看,而是自己先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抬眼,看向依旧僵立着的陆寒星,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说一句,你写一句。先把前人公认的、像样的感悟记下来。然后,”他顿了顿,“用你自己的话,哪怕是最浅白的话,试着说说看,这诗中女子的哀怨,你能否理解一分?不必引经据典,只说你自己若有所感的东西。”
“是,爷爷。”陆寒星的声音低不可闻。他重新提起笔,铺开一张新纸。
接下来的时间,书房里只剩下秦世襄缓慢清晰的诵读声,以及陆寒星紧随其后的书写声。秦世襄读一段,便停下来,让他写,偶尔解释一两句关键的词义或背景。陆寒星全力集中精神,不敢有丝毫错漏,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全部抄录完毕,陆寒星看着满纸工整却陌生的字句,那些关于“贞静”、“怨而不怒”、“礼教”的论述,依旧隔着一层厚重的纱。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在秦世襄的注视下,努力地从那片混沌的思维中,打捞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付出很多,却被辜负了。”他艰难地开口,语句破碎,“一开始也许有甜蜜,但后来只剩下……冷暴力和后悔。她最后的‘反是不思’,像是……像是心死了,告诉自己算了,不能再想,想了更痛。”他说得磕磕绊绊,用词简单直白,甚至有些词不达意,完全无法与刚才抄录的那些精妙论述相比。
说完,他忐忑地等待着。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秦世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看不出满意,也看不出更甚的不满。他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古井、又锐利如黑宝石的眼睛,久久地凝视着陆寒星。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肉,直视他灵魂的深处,掂量其中那些刚刚萌芽的、粗糙而真实的“感悟”的斤两。
陆寒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能更努力地挺直早已酸痛的脊背,站在书案前,像一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
良久,秦世襄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站立的姿态上,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站姿……看着总算端正了些。不像刚来时,总缩着肩膀,像只挨了雨的鹌鹑。”
侍立一旁的管家适时地微笑着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与“证明”:“老太爷明鉴。昨夜阿姿小姐教导五少爷仪态,光是标准站姿,就练了一个多时辰。五少爷累得够呛,回去洗漱完,几乎是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秦世襄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哼笑的纹路。“呵……是该练。筋骨不束,何以正心?”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乌木拐杖头上轻轻摩挲着,目光重新回到陆寒星脸上,那里面没有了方才考较诗文时的冷厉,却换上了一种更让陆寒星心头发沉的、近乎审视估量的神色。
“陆寒星,”他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书房里,“我给你三个月时间。”
陆寒星心头猛地一缩,抬眼看过去。
秦世襄的眼神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三个月内,把秦姿教你的那些礼仪规矩,给我练到合格。行止坐卧,待人接物,要有秦家子弟的样子。届时,我会亲自考校。”
不合格……
这三个字像冰冷的铁箍,骤然勒紧了陆寒星的心脏,让他呼吸一滞。
秦世襄的目光倏然转冷,那冷意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是一丝残酷的意味:“若是三个月后,你还是这般不成器,举止粗疏,进退失据……”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地:
“那就关起来。省得你出去,丢秦家的人,现秦家的眼。”
“轰——”
陆寒星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关起来?像那只鎏金笼子里的鸟一样?甚至……更糟?他呆呆地望着秦世襄,那张威严的脸上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三个月的期限像一道骤然落下的闸门,将他本就狭窄的喘息空间挤压得几乎消失。
三个月……那些繁复到令人头疼的礼仪,那些需要重新塑造的肌肉记忆,那些必须刻进骨子里的规矩……这怎么可能完成?
巨大的惶恐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胸膛里那颗心,在绝望地、疯狂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