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先进行英文自我介绍,并简要谈谈你对金融风险管理的理解。”刘教授用流利清晰的英语开口,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陆寒星的心脏猛地撞向肋骨。来了。
他闭上眼睛,极其短暂的一瞬——短暂到考官们可能只以为他是在整理思绪。脑海里闪过的不是背了无数遍的模板句子,而是哥哥在金色大厅后台,与那位银发指挥家并肩而立时,侧脸上焕发的、纯粹而自信的光彩。那光彩,从不属于他。
再睁眼时,他没有看向任何一位考官紧绷或期待的脸,目光落在了那扇窗户上。窗外的樱枝在风里轻摇,天空是一种淡淡的、水洗过的蓝。
他开始用英语说。
起初,声音干涩,语速迟缓,像生锈的齿轮在勉强转动。但渐渐地,某些东西发生了变化。当他提到“风险管理不仅是数学模型,更是对人性贪婪与恐惧的前置干预”时,一个卡壳的单词让他停顿了。他看见秦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就在那一秒的寂静里,陆寒星忽然想起了昨晚临睡前,在老旧日记本上胡乱写下的中文句子:“所有的波动都有轨迹,所有的恐惧都有价格。”那是他对市场最原始、最私密的感悟,从未用任何一种语言向人诉说。
他深吸一口气,放弃了对完美语法的徒劳追逐,任由那些盘旋在脑中、混合着直觉与思考的念头,用一种朴素甚至有些笨拙,却异常真诚的英语流淌出来。他谈到2008年危机时人们脸上的恐慌,谈到算法交易背后被忽略的伦理黑洞,谈到他自己在秦氏实习时,看到一份漂亮的风险评估报告如何掩盖了某个项目负责人眼底的狂热。
他的句子不再规整,却有了温度。他的发音依旧带着生硬的中式痕迹,却不再支离破碎。
说完最后一个词,房间里一片寂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窗外远远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秦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打破了沉默。他看向陆寒星,镜片后的目光里,那层惯常的冰冷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类似评估之外的东西。
“很有意思的角度。”刘教授扶了扶眼镜,用中文说道,语气里听不出褒贬,“虽然英语表达上……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陆寒星的心沉了一下,又因为“很有意思”这四个字而稍稍提起。
“但观点有独到之处,”马教授接口,翻动着他的材料,“尤其是关于‘非量化风险’的观察,虽然表述不专业,但直觉是敏感的。”
于教授点了点头,转向秦战:“秦教授,您看呢?”
秦战靠向椅背,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陆寒星,那目光像是在衡量一件需要仔细估价的物品。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语言是工具,思维是内核。工具可以打磨,内核需要天赋和锤炼。”他顿了顿,“你的内核,有点意思。但工具……实在太钝了。”
很秦战的评价,直接,不留情面,却又在苛刻之中,隐约透出一丝对那“内核”的认可。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秦霁身上。作为主考官之一,又是陆寒星的堂哥,他的表态至关重要。
秦霁看着陆寒星,看了好几秒钟。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上级或考官,似乎混杂了一些更复杂的、属于家族内部的审视。终于,他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然后平静地说:
“继续
没有评价,没有鼓励,也没有否定。但陆寒星知道,最艰难的一关,他磕磕绊绊地,以一种他从未预想过的方式,跨过去了那么一小步。
窗外的风似乎暖了些,那只飞走的麻雀,又回到了樱枝上,叽叽喳喳,生机勃勃。
陆寒星轻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准备迎接接下来的问题。手指依旧冰凉,但心底某个角落,那团被他呵出又消散的白雾里,似乎悄悄凝结出了一颗极小、却实实在在的水滴。
属于他自己的,第一次未被比较和恐惧完全淹没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