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清晨的京都大学,古樱的淡粉花苞在料峭寒风中微微颤抖,一如经管学院楼外那些等待复试的学子们的心情。
陆寒星靠在二楼走廊冰凉的白色墙壁上,一米九的身高在人群中本该显眼,此刻他却恨不能将自己缩进那件价值不菲的紫色羽绒服里。衣服是去年哥哥秦耀辰随手买给他的,“高奢街的最新款,配你。”秦耀辰当时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标签上令人咋舌的数字不过是午后咖啡的零钱。这抹昂贵的紫色此刻却像一层无形的压力,裹挟着他,提醒他今天的表现将如何被衡量、被评判。
羽绒服下的海蓝色毛衣是大哥挑的,“蓝色衬你,像海。”大哥温柔的声音在记忆中响起,与眼前严峻的现实形成刺痛的反差。牛仔裤勾勒出年轻人修长笔直的腿线,一身装扮确实青春洋溢——如果忽略他苍白脸色和紧抿的嘴唇的话。
走廊里零星走动的几个京大女生忍不住侧目。
“那是谁?新生吗?”
“来复试的吧,金融组今天在这层。”
“看着好小,像高中生……但个子真高,有一米九了吧?”
“脸好看是好看,但怎么感觉快紧张得晕过去了……”
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陆寒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着的复试资料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他当然紧张,紧张到胃部隐隐抽搐。金融一组,五名考官的名字如同五座大山压在心头:秦霁,他的堂哥,秦氏集团最年轻的董事之一,也是他实习时的直属上司。那双总是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此刻正隔着某扇门,等待审视他的表现。秦战,旁支的叔叔,四十出头已是京都大学金融系最年轻的教授之一,家族聚会上总用那种评估投资项目的目光扫视晚辈。还有刘教授、马教授、于教授,金融学界真正的泰斗,他们的认可或许能为他挣得一丝喘息的空间——在家族那套严苛的评价体系之外,证明自己不仅仅是“秦家需要严密监管的小滑头”。
九点到十二点,他被排在第三号。时间一分一秒地爬向九点,每一秒都像在心头碾过。
最要命的是英文测试。复试总分100分,英文占了不小的比重。对于他身处的那个圈子,英语是与生俱来的第二母语,是瑞士滑雪假期、伦敦夏令营、纽约私人家教浸润出的本能。他记得去年夏天,双胞胎哥哥秦耀辰在家里举办的沙龙上,与那位来访的维也纳钢琴家谈笑风生,从巴赫的平均律谈到现代爵士的即兴,流畅自如得像在弹奏另一件乐器。哥哥眼中闪烁的、自信的光芒,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而他呢?他躲在廊柱后面,听着那些流畅优美的音节,舌头却像打了结。不仅是英语,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汉语也同样贫瘠笨拙,无法准确表达心中那些盘旋的、复杂的念头——关于金融市场波动的直觉,关于数字背后人性博弈的隐约洞察,统统被困在贫乏的语言牢笼里。
考不上怎么办?丢了秦家的脸。然后呢?不是体罚,是更令人窒息的东西:家族宴会上那些看似无意实则尖锐的对比,“耀晨最近又拿了奖,寒星呢?哦,考研啊……”还有堂哥秦霁那句平静的:“如果连京都大学的门槛都迈不过,秦氏的位置,你需要重新考虑自己是否合适。”
“金融一组,三号,陆寒星同学请准备。”助教的声音突然响起,像一根针戳破了他越胀越大的焦虑气球。
他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用英语碎碎念着自我介绍。早春冰冷的空气里,他呵出的白雾一团接一团,升起,扩散,消散——像他那些转瞬即逝的勇气。他拧开保温杯,灌下一大口热水,暖流划过喉咙,却丝毫温暖不了冰凉的手指。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开了,二号考生低着头走出来,看不清表情,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门内泄出一线光,还有隐约的、严肃的谈话声。
时间到了。
陆寒星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颤抖。他脱下那件显眼的紫色羽绒服,仔细折叠好,放在走廊的长椅上。海蓝色毛衣让他看起来更加单薄,也更加清晰,仿佛褪去了一层保护色。他整理了一下额前微卷的黑发然后走向那扇门。
推门进去的刹那,会议室里充足的暖气和光线包裹了他。长条考桌后,五双眼睛齐齐投来目光。正中的秦霁抬起眼,金丝边眼镜后的视线平静无波,与在公司会议室里审视项目报告时别无二致。他左手边的秦战教授手指正轻轻敲击着一份材料,节奏平稳。刘教授、马教授、于教授分坐两侧,面前摊开着评分表和简历,神色是学者特有的严谨与审视。
房间宽敞明亮,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势喜人。一扇窗开了条缝,早春带着寒意的风渗进来,与室内的暖气交织,却吹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的压力。
“各位老师上午好。”他开口,声音竟比想象中平稳些许,还依着礼数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目光极快地掠过秦霁,对方几不可察地、幅度微小到几乎以为是错觉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就那么一下。
像黑暗房间里擦亮的一星火柴,短暂,微弱,却瞬间烫了他冰凉的心口一下。
他走到房间中央那把孤零零的椅子前,没有立刻坐下。窗外的樱枝上,一只麻雀恰好扑棱着翅膀飞起,掠过玻璃窗,投入更广阔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