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你们,”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奶牛猫看着她。
“说。”
“让他尝尝你们尝过的苦,但别杀他。他死了,你们的怨念还是会跟着他,下辈子也甩不掉。但如果他活着,你们让他记住这个感觉,让他以后再也做不了恶——这才是真正的报复。”
奶牛猫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策划以为它要答应了。
但奶牛猫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
“我们不报复。”
蓝梦愣住了。
那些猫魂也愣住了。
奶牛猫回头看着它们,轻声说:
“我们是猫。我们不懂报复。”
“我们只想让他知道——我们也是活生生的命。我们也会疼,也会怕,也会想活下去。”
“我们每天在坑底仰望天空,想的是: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会不会有奇迹?”
“但没有。”
“我们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想的,是以前那些喂过我们的人,摸过我们的人,对我们笑过的人。”
“我们想的是:人类真好,人类真温暖。”
“然后我们死了。”
它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但只是一瞬。
很快,它又恢复了平静。
“我们不报复。”它重复道,“但我们想让他知道——他欠我们一个道歉。”
赵策划趴在地上,浑身哆嗦。
“对……对不起……”他挤出一句话,“对不起……”
奶牛猫看着他。
“这句对不起,晚了三个月。”它说,“但我们收下了。”
它转身,对身后的猫魂说:“走了。”
那些猫魂慢慢站起来。
它们最后看了赵策划一眼,然后跟着奶牛猫,朝院门走去。
经过蓝梦身边时,奶牛猫停下脚步。
“谢谢你听我们说话。”它说,“你是好人。”
蓝梦鼻子一酸。
“你们要去哪儿?”她问。
奶牛猫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已经黑了,但西边还有最后一抹晚霞,金红色的,像猫的眼睛。
“去那边。”它说,“那边有光。”
它带着猫魂们走出院子。
蓝梦跟到门口,看见它们的身影渐渐变淡,渐渐升高,最后融入晚霞里,不见了。
院子里只剩下赵策划的呜咽声和周小暖压抑的哭泣。
蓝梦走回去,抱起那只还蜷缩在周小暖怀里的橘猫。
“这只猫,”她说,“我带走了。”
周小暖没有阻拦。
她只是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
蓝梦看着她。
那姑娘很年轻,脸上还有泪痕。
“你是真想救助它们吗?”蓝梦问。
周小暖抬起头,眼眶红肿。
“我……我不知道……”她哽咽着,“我以为我在做好事。我以为拍视频火了就能帮更多的猫。但我错了……我错得太离谱了……”
蓝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塞进周小暖手里。
“城东有家正规的动物救助站,正缺人手。你如果真想帮猫,去那儿应聘,从头开始学。”
周小暖攥着名片,用力点头。
蓝梦抱着橘猫走出院子。
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赵策划还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周小暖蹲在他旁边,没有扶他,只是看着那些散落的拍摄设备,眼神空洞。
蓝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猫灵趴在她肩头,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姓赵的,”它说,“以后怕是再也不敢碰猫了。”
“活该。”蓝梦说。
“那个小姑娘呢?”
蓝梦想了想:“她还有救。”
“为什么?”
“因为她哭了。”蓝梦说,“那些猫魂说话的时候,她哭得很厉害。一个人如果还能为别人的痛苦哭,就还有救。”
猫灵点点头,没再说话。
橘猫在蓝梦怀里缩成一团,时不时抖一下。
它很小,很瘦,身上的毛因为营养不良掉了好几块,露出粉红色的皮肤。
但它还活着。
它终于从那个“流量坑”里被救出来了。
蓝梦低头看着它,轻声说:“以后叫它‘小橘’吧。”
猫灵翻了个白眼:“能不能起个有创意的名字?十个橘猫九个叫小橘,剩下一个叫大橘,毫无辨识度!”
“那你起一个。”
猫灵沉思了一会儿,眼睛一亮:“叫‘罐头’!一听就很有食欲,以后每天都会想吃它——”
“你闭嘴。”
回到占卜店,蓝梦给小橘洗了澡,喂了食,在沙发上铺了一个软软的窝。
小橘吃完东西,蜷在窝里,眼睛渐渐眯起来。
睡着之前,它伸出小爪子,轻轻搭在蓝梦的手腕上。
猫灵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难得没有说风凉话。
“它在谢谢你。”它轻声说。
蓝梦轻轻摸了摸小橘的头。
“不用谢,”她说,“好好活着就行。”
安顿好小橘,蓝梦在沙发上坐下,长出一口气。
猫灵飘到她面前,抬起爪子。
肉垫上,微光浮现。
一颗,两颗,三颗……整整七颗星尘飘起来。
其中四颗是乳白色,三颗是淡金色。
“十四只猫魂的超度,外加一个迷途知返的救助者。”猫灵说,“这功德,够本喵吃——”
它突然停住了,盯着那些星尘。
“怎么了?”
猫灵的表情有些古怪:“那颗最大的淡金色星尘里……有东西。”
蓝梦凑近看。
确实,三颗淡金色星尘里,有一颗比另外两颗大一圈,里面隐约有什么在动。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
那是一只猫的轮廓。
黑白相间,后腿有点瘸,左耳缺了一半。
是奶牛猫。
“它没走?”蓝梦愣住了。
猫灵摇头:“不是没走。是它把自己的执念留了一部分在这颗星尘里。”
“执念?什么执念?”
猫灵把爪子按在星尘上,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会儿。
然后它睁开眼,轻声说:
“它说:谢谢你听我们说话。从来没有人认真听过我们说话。”
“它说:如果以后有人需要帮忙,请用这颗星尘。就当是我们也帮了你一次。”
蓝梦看着那颗星尘,沉默了很久。
十四只猫,在坑底饿了几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它们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想的,是人类对它们的好。
它们死后三个月,困在仇人身边,看着仇人继续用别的猫拍视频、赚流量。
但它们没有报复。
它们只是想要一句道歉。
然后它们就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怨念都没留下。
只留下这颗星尘,和那句话:
“如果以后有人需要帮忙,请用这颗星尘。”
蓝梦把星尘轻轻放进猫灵的项链。
“会的。”她轻声说,“一定会的。”
第二百六十六颗了。
还有九十九颗。
路还长,夜还多,这座城市里等待被听见的声音,也还有很多。
但今晚,至少有一个叫赵策划的人,终于知道被扔在坑底是什么感觉了。
至少有一个叫周小暖的姑娘,决定从头开始了。
至少有一只叫小橘的猫,终于可以安稳地睡一觉了。
至少那十四只猫,终于可以安心地去有光的地方了。
这就够了。
睡梦中,蓝梦看见一条干涸的河沟。
河沟很深,两边是陡峭的土坡,爬不上去。
沟底有十四只猫。
它们蜷缩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舔毛。
头顶是窄窄的一线天,有星星在闪。
突然,一线天变宽了。
一只手伸下来。
不是蓝梦认识的任何人的手。
是透明的,发着光的,猫爪的形状。
那只大猫爪轻轻伸进沟底,一只一只,把十四只猫托起来。
猫们顺着那只爪,爬出沟底,爬进星空里。
最后一只猫——黑白相间,后腿有点瘸,左耳缺了一半——爬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沟底。
然后它仰头,对着星空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蓝梦听见了。
它在说:
“我们到了。”
阳光很好,风很轻,天空湛蓝如洗。
十四只猫在云端奔跑。
没有饿,没有渴,没有疼。
只有风。
和自由。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