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惊惧间,第一个老者手指再次伸出:“年轻人,听说你从江北来,可否讲讲如今那里怎样了?与这张地图变化可大?”
李遗闻言,一阵喉头发紧,不知从何说起,良久,声音颤抖道:“很多地方,已经没有了。”
没有人接话。
李遗自顾自讲道:“我从小在山中长大,三年前才走出那座山,原来山外的世界是那么凄惨,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只是看到了死人,很多很多的死人,随时都在死的人。我不懂为什么,动物杀同类是为了吃掉对方,原来人也会这样。”
唤醒了李遗一直竭力隐藏的一段回忆。
在黎纲收他为义子的宴会上,那一个个密封端到赵一面前的玉盘里,是同类的身体!
不,或许从那时候,李遗就不认为自己是个人,或者那些堂而皇之坐在餐桌旁的,不是人!
那两个衰老的身影挣扎着靠起身子,招招手示意李遗走近些。
借着昏暗的火光,李遗看清了这两个骨瘦如柴的老人。
形容枯槁,面有病色,粗通医理的李遗不顾二人的意愿主动上手为他们把脉。
沉重的无言。
脉象若到几不可察,油尽灯枯之象。
没来由的,李遗对这两个初次见面的老人生出一种怜悯与眷恋。
许是因为自己从他们眼中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那是夫子、梁老爹他们曾注视过自己的目光。
“年轻人,不必悲戚,我们兄弟俩,早在十七年前天下倾覆的时候就该死了。子子孙孙因我们传下了谢家的火种而恭敬,可同辈人只剩下了我们几个老家伙,我们早就想死了。但是死之前,想问你一句,去过阳夏吗?”
老人的目光透露着无尽的期盼,可李遗只能诚实地摇摇头。
紧接着安抚道:“可我曾见过一位阳夏谢氏的老先生,他算是我的恩师。他叫谢奇。”
老人的面色疑惑迷茫,他的二哥虚弱道:“我知道他,旁系子弟,曾随大哥上过战场,没想到,他竟然活下来了。”
李遗面有悲戚:“他死了。”
“作为怜人,死在了战场上,就在前年冬天。”
老人紧紧握住李遗手掌:“好孩子,难得与我谢家有这等缘分,谢奇,不愧姓谢。怜人,怜人啊。二哥,你现在还不认为自己错了吗?”
另一位老人呼吸越发粗重:“也许错了吧,但是三弟,我真正所想你怎会不懂,我们丢掉的江山,丢掉的子民,我只想靠我们自己拿回来。”
李遗不再说话,等二位老人的心情渐渐平复,终于能够平静交谈。
“老朽谢璟,我二哥谢琰,大哥谢珏。和嘉六年,大哥死在江北乱军之中,谢家的老家伙就我和二哥,还有一位族弟了。年轻人,你到江南来的目的是什么?”
“避难,寻人。”李遗临时想起二人兴许见过夫子,忙拿出画像。
谁知老人却摇了摇头:“早已老眼昏花看不清了。但是听你描述,这不是一位凡人,更不应该籍籍无名才对。”
谢琰突然道:“年轻人,你要避的难我们听说了一些,谢家可以保你在江南无忧,但是我兄弟二人,有一事相求。”
李遗疑惑道:“我能为谢家做些什么?”
“有朝一日,你若回到江北,把我们二人的骨灰,带回阳夏。我不想让这群数典忘祖的不孝子孙做这件事!”
难以想象谢琰年轻时候的脾气该有多么急躁,说完又是剧烈的咳嗽。
李遗察觉有些不真实:“仅此而已吗?”
谢璟道:“确实还有一事,当年刘镞出兵寻求各家援助兵马钱粮,当时的谢家根基不稳无能为力,只有庾家掏干了家底相助北伐。这件事一直成为我兄弟几人的遗憾,也许当时多出一些力,结果就会不一样。如今所谓的怜人,正是刘镞兵败后的遗民发展而成。他日回到北地,我要你做一件事。”
“带谢家愿意回去的子弟回去,让他们加入怜人,谢家,已经有足足一代人没有人死在江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