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惶恐!”
“朕的处境无需多言,爱卿也心知肚明,荣氏狼子野心,可朕就算是死也绝不能再留他们祸害东楚”
“臣愿以微薄之躯为陛下尽忠!宁死不降荣氏!”
佑乐二年,一月初二,岳灵泽在上朝忽然口吐鲜血陷入昏厥,太医院一众太医诊治过后皆束手无策,当夜岳灵泽短暂苏醒后立即将国舅苏尚秋,新晋尚书令李逡正,尚书都令史邵文寅召进了明光殿,一直到次日凌晨三人才相继离宫。
“当真是立储?”
“是,奴才不会看错,是陛下亲手将诏书放进锦盒的”
春秋殿内,荣嘉韵抚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扭头看向了近来因为荣连韬之事憔悴了许多的母亲岳芸襄,把不自觉露出的笑容又硬是收了回去。
“他此时就立储,就不怕本宫这一胎是个女儿?”
“病入膏肓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他是怕他不立储君,到时候被你父亲和兄长窃了国,立这孩子为太子,有苏尚秋和他的心腹大臣在,东楚的江山就易不了姓”
岳芸襄冷冷一笑纤纤玉手也摸上了荣嘉韵的肚子,“况且,你这一胎只会是儿子,绝无其他可能”
“…那我们很快就能为哥哥和韬弟报仇了”
“没那么容易,他若真的立了这孩子为储君,在他死前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恐怕就是除掉你的父兄,甚至你我,他要托孤苏尚秋,荣氏不除,这孩子如何算得上是孤”
“那怎么办?”
“自然是先下手为强”
得知岳灵泽命不久矣,荣家父子连夜就悄悄踏上了返京之路,与之同行的还有众人眼中早已死去的罗风。
太医院断定荣嘉韵会在上元节前诞下皇嗣,岳灵泽与余一、邵文寅及耿阳和一些可信的臣子在荣家父子入京前也在暗中谋划刺杀之事,他们打算事先埋伏在明光殿内,以皇后生子为饵诱荣玄和荣连文入宫,届时他们必然不会放过“一息尚存”的岳灵泽,只要他们一入明光殿众人便戮力同心一举将他们诛杀。
一月十一,大雪,春秋殿内灯火通明,锦被下的荣嘉韵紧抓着身旁岳芸襄的手痛苦地涨红了脸。
“…娘…好痛啊!啊!”
“韵儿,娘在这里陪着你,你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你是皇后,来日就是太后”
“…嗯…啊!”
春秋殿内荣嘉韵的声音掩盖了外面的动静,耿阳带着禁军十分迅速地将整座宫殿都牢牢地围了起来。
“把这里都围起来!”
“耿将军你们这是做什么?”
“奉陛下口谕前来保护皇嗣,胆敢擅闯者,无论进出杀无赦!”
鹅毛般飘落的大雪让人看不清前路,宫道上乔装成宫人和随从的荣连文和荣玄跟在向岳芸襄投诚的光禄少卿陆博身后慢慢朝着深宫内走去。
“今夜陛下将大部分禁军都派去了春秋殿,此刻明光殿必然守备薄弱,下官会设法引开典御,绝不会让任何人阻挡太师和将军”
“你确定明光殿只有典御在”
“是,今夜入宫的记录下官已仔细看过,国舅和尚书令都未入宫”
“好,待此事过后,你就是新君登基的第一大功臣,我们必不会亏待了你”
“多谢将军!”
亮着烛火的明光殿前如陆博所说只有一个典御,荣玄和荣连文隔着风雪在台阶下等候,只见他不知对对方说了什么竟真的就让对方跟着自己一同去往了别处。
在两人离开后,荣玄和荣连文畅通无阻地进到了殿内,厚重的门隔绝了大部分的风声,烛火映照的宫殿内不见一个人影,安静得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桌案上放置的国玺在烛火下光泽柔和却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床榻上只穿了一件白色里衣的岳灵泽“奄奄一息”伏在床边,浓重的药味让走近的荣连文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身后的荣玄则戒备地停在了几步之外的位置。
“陛下…臣来送你最后一程了”
看着床上发丝凌乱毫无生气,只有胸前还有些起伏的人,荣连文无情地笑了笑就伸出手去拽被子,可刚一靠近,面前双目紧闭的人就突然睁开了双眼,与此同时一支袖箭射出,尽管他反应迅速但还是被贯穿了肩膀。
“…你们!?”
岳灵泽拔出了藏在枕下的剑,拇指抹去唇上的白露出了原本红润的颜色后全然不见半点病重的影子。
“不敢劳驾二位,还是朕来送你们吧”
“…你一直都是装的”
“请君入瓮,没有诱饵你们如何会甘愿前来?”
“不怪我之前未能察觉,你的确比你的叔父和父亲都要聪明,更懂得隐忍”
“荣家欠下的血债该还了”
站在床榻前的岳灵泽神情凝重,话音才落,不等荣连文反应,另一边苏尚秋和薛锦,以及之前为荣家父子引路的光禄少卿陆博和典御张珉也提剑走了出来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一生戎马,年迈的荣玄纵然知道自己落入了岳灵泽的陷阱,但仍然没有丝毫畏惧,看上去比一旁阴沉着一张脸的荣连文要从容得多。
“…是该做个了断了”
“啊!”
苏尚秋与薛锦带头冲向了两人,岳灵泽和陆博张珉紧随其后合力拖住了荣连文,荣玄灰暗苍老的脸上薄唇紧抿,抽出腰间的软剑凭一己之力抵挡住了苏尚秋和薛锦的攻势,即便不如当年迅猛但也能让人想象出他年少时在疆场上的风姿,曾为东楚立下赫赫战功,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国大将军并非浪得虚名。
皇宫外,同入京中却并未一起入宫的罗风静静等候在一条黑暗的街道上。
“寅时一到,无论事态如何,务必将芸襄郡主和皇后皇子带出宫”
“是!”
靠着曾任京畿大都督的罗风指点的路径,他们从宫门到春秋殿的一路几乎是畅通无阻。
借着大雪的掩护,身着黑衣的刺客趁着巡防交接时闪身散入了皇宫的各个隐蔽角落,步伐轻快地朝着春秋殿汇聚,期间若是撞上实在无法避开的守卫便果断出手将对方一剑封喉。
(“滋啦!”)
春秋殿外耿阳望着飘着茫茫大雪的天空焦灼地等待着明光殿事成的信号,殊不知同样在等待的还有宫外的罗风,荣玄和荣连文一死,他离他的夙愿便只剩下一步之遥,卧薪尝胆二十年,这条路终是要走到尽头了。
(“叮铃哐啷…”)
春秋殿外,禁军与突然冲出来的刺客在火光下厮杀成了一片,惊慌失措的宫人们四处逃窜,藏在殿内的岳芸襄紧紧抱着刚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身后的荣嘉韵虚弱至极,听着外面激烈的拼杀声眼中不禁恐惧,身下热流骤然快速涌出,血液渗透被褥的同时她的脸色也变得更为苍白。
“不好了!娘娘…是血崩!”
察觉到血液流出的侍女一声大喊,屋子里的太医便又立刻走到了床榻前,可此时外面正刀光剑影所需之物都无法取回殿中,即使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所以在给她喂下一颗人参丸后,太医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生命流失殆尽。
“韵儿!”
岳芸襄抱着孩子看着荣嘉韵死不瞑目的脸,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不等回头将怒火宣泄在太医身上,春秋殿的一扇窗户就被人从外面用力破开了。
“我等奉命前来营救郡主、娘娘和皇子”
“你们是谁的人”
“前京畿大都督风鹤”
“……”
“太师与将军中了圈套,恐怕已凶多吉少,吩咐我等定要保全郡主、娘娘和皇子,以图来日”
见岳芸襄还有迟疑,来人一边同追入殿中的禁军搏杀,一边呼吸急促地说道。
听闻荣玄与荣连文凶多吉少,岳芸襄悲痛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看了看床榻上死去的爱女后又瞬间转为了悲愤和怨恨。
“走!”
在前来营救的刺客保护下,岳芸襄抱着孩子慌忙逃出了春秋殿,不等出宫就听得空中一声炸响,明光殿上一道刺眼的烟火光芒在茫茫大雪中隐约显现。
“荣玄、荣连文已死!肃清荣氏余孽,一个也不能放过!”
“杀啊!”
耿阳将剑从一个刺客身体中抽回,寒冷和疲惫因那一道报信的烟火一扫而空,振奋使人一身热血沸腾,余下拖延的刺客很快就被斗志昂扬的禁军逼得无处可退。
白家镇
“喝…”
(“叮当”)
存放兵器的库房内,看守正围着火堆喝着热酒暖身,可下一刻院门就被猝不及防撞开,火把下戴着斗笠的人缓缓抬起了头,浓黑的两道眉毛下双眸锐利如刀刃,清瘦得能看见骨头的脸阴沉如索命阎罗。
“找到了”
“你们是什么人”
“要你们命的人”
踢散的火堆火星四溅,通往镇外的道路上卢武、姚界、景星各守一方,等候着仓皇出逃的漏网之鱼自投罗网。
“放箭!”
(“咻咻咻…”)
“杀啊!”
“驾!”
纯白的雪幕遮掩了血腥与杀戮,响彻云霄的哀嚎声和愤怒的喊杀声却注定了这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于筑京,于白家镇,还包括远在千里之外的怀远。
黑暗的院落中,雅月和同伴倒在了被雪染红的雪地上,戴着面具的阿复蜷缩在柜子里透过缝隙看着门外提着血剑一步步靠近的黑影害怕地闭眼屏住了呼吸。
细碎的脚步声在屋中响了一阵,忽然陷入了沉寂,以为来人已经离开的阿复缓缓睁开了眼,可下一瞬柜子却被骤然拉开,他一仰头就看见了一张爬满了疤痕的脸吓得怔在了原地。
“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