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小菱陪着白月在府中散步,景星再次走出房门经过长廊时远远地就看见她们手挽着手走在一起,花小菱侧着头不知在说些什么,逗得白月眯着眼睛捂嘴笑了起来。
越是经历得多动荡,这样平淡安宁的景象就越是可贵。那些被顶替的百姓被带去采矿,最终没有一个活着走出了矿洞,花小菱的兄长不出意料也在当中,但景星并不想现在就告诉她这个噩耗,因为当真相出口的那一刻现在的花小菱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像一开始的常乐音,她已经快记不起最初的常乐音是什么样子了,如果怎么都逃不过苦痛,那让苦痛来得尽可能慢一些,快乐的时候长一些也是好的。
刻意避开她们从另一个方向去往大厅,将密令交给陈善和陈孝后,她就在大厅看百姓失踪案的卷宗看到了深夜,白月傍晚时来寻过她一次,但看她埋首案牍也不好打扰便只留下了吃食悄然离开了。
次日午后,所有在矿洞中丧命的百姓尸首被姚界先派人送了回来,白月闻讯本想陪着花小菱一同到门口辨认,但在景星和小薇的极力劝阻后还是留在了房中。
神情呆滞的花小菱在景星的陪同下恍惚地走到了前院,从排了一地的尸首中很快就找到了浑身是伤面色已经青黑的兄长花大祥。
“哥!”
跪在地上的女孩儿泣不成声,悲痛欲绝的模样让一旁的人看了也不禁感到心脏酸疼。
“姚影监让我回来告诉主子,他们从抓到的那人口中撬出了铸造兵器的铸局所在”
“铸造兵器?是那人亲口所说?”
“是”
台阶上,面无表情的景星一边看着院子里花小菱一边同影刃司的人说话。
“亲口所说未必不会有诈,矿洞里发生的事别再有第二次,让他们当心些,不是每一次都能有人刚好前去搭救的”
“属下会转告姚影监的”
“那铸局在什么地方?”
“白家镇东南向五十里,阳江边的一个村子里”
“阳江…”…
是夜,岸边的芦苇被江风吹得沙沙作响,双虎带着人从渡口弃船上岸。
“影卫一得手立刻封死所有水路”
“是”
“咕咕咕~”
清冷的树林里传出了一声鸟鸣,埋伏在村子东面的卢武等人透过枝叶静静地等候如同伺机狩猎的野兽。
村子里影卫正贴在泥墙根无声前行,只见他们借着茅草的掩护轻易地攀上了院墙,紧接着屋内就传出了一阵打斗的声音。
随着那道紧闭的门被人从里面踹破,卢武如同得了信号立刻带着人也杀了出去。喧闹的人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一时间彻底打破了村子的寂静。
江对面的另一处村子里,一辆挂着灯笼的马车慢悠悠地从远处驶来停在了村口。
“吁~”
驾车的人勒马停下后从车上跳了下来,十分谨慎地提着灯笼蹲下身子把车底和周围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
“干什么呢?”
“上次那个小娘们儿攀着车底跑了出来,我得留点心,不然泡江里的就得是我了”
扶着马车的车沿车夫冷冷地嘁了一声,迎面向他走来的矮胖男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掀开了车帘看着里面已经是尸体的女子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一次死了三个?这么折腾上哪儿找那么多女子给他送去,江城那帮人已经闹到官府了,这阵子都不好下手”
“再不好下手也得下手,对面村子的东西送过来没有人做新娘,你上还是我上?”
“哥!哥!出事儿了!”
村口的两个人正说着,村子里一个瘦高个儿突然提着灯笼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叫什么?!见鬼了啊!”
“不是!对面那个村子着火了!”
“什么?”
“我去江边撒尿,一抬头就瞧见了,好像还有别的动静”
三个人脚步匆匆地朝着江边走,远远看着火光冲天的屋子顿时都傻了眼。
“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我们怎么办?”
“看着不对,还是先走吧”
“…回去把马车上的人埋了,去濮阳”
刺史府出面将被送回来的百姓尸首一一安葬,花小菱在亲眼看着兄长入土为安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迷。
白月忧心让她独处会让她不自觉地想起和兄长的过往变得更加伤心,所以几乎时时都陪在她的身边,守着她一日三餐一餐不落都吃进肚子才能稍微安心些。
陈善和陈孝将盖有国玺的密令传达至周围各州郡后各地的主事官员无一不是严阵以待,合力之下不等两人回到江城,那辆马车的行踪就被先一步送回了刺史府。
在景星得知那辆马车去了濮阳地界之后,前去传达密令的陈善和陈孝才风尘仆仆地回到江城。
“濮阳?这么快就找到了”
“嗯”
“那我们这就带人前去”
“不必了,我亲自去,你们连着在外奔波了两日,就留在刺史府等候刺史他们回来吧”
“姑娘一个人去?这怎么行?!”
“只是去看看,一人足矣”
“可要是有危险…”
“我自有分寸,也会尽快回来,我与刺史未回来前这里的一切就交给你们了,诸如上次仵作房那样的事断不能再发生”
“…是!”
入夜后的刺史府门前,披着斗篷的白月将景星送到了台阶下。
“别送了,回去吧”
“就不能等到天亮再走,天这么黑…”
“早去就早回,双虎应该快回来了,你就在刺史府别出门”
景星用力握了握她温热的手,紧盯着她的双眼异常认真。
因为有之前的事,所以只留下白月在刺史府其实让她感到很不安,哪怕这里此刻已是整个江城守卫最森严的地方了。
“我知道,我不会出去,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你要当心”
“嗯,我走了”
摸了摸她头上自己送出去的那支发簪,景星说完背着包袱转身走向了在几步外等候的马儿,踩着马镫翻上马背抓着缰绳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门前立着的陈善和陈孝,两人冲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拱手作了个揖,她才扭头轻喝了一声策马往浓墨般的夜色中奔去。
濮阳县外,未完工的太安郡王陵墓中,一箱接着一箱的兵器被抬进了石门后,荣连韬坐在马车里戴着玉扳指的手正将一块冒着热气的布盖在右眼上。
“公子,都搬进去了”
“好端端地怎么要挪地方,你主子人呢?”
“江城那边的人在追查铁矿的事,主子担心他们会查到濮阳就让我们以防万一”
“江城?主事的是什么人?”
“裴双虎,从前是六镇韩陵手下的人,退敌西云一战过后颇得天子看重”
“乡野村夫,有何可惧”
“一同追查的…还有卢武”
“…他?!哼!养不熟的老狗,当日他叛投岳灵泽就该寻个时机杀了他!”
一把丢掉失了温度的帕子,荣连韬露出红肿的右眼恨得快要把牙都咬碎。
“要是他们真能查到濮阳来,别的人我不管,他的命我要定了!”
“是”
“招了,那些剑都送到对面的村子里,让那里的人设法运走了”
院子里走出来的卢武一边擦着手上的血,一边走到了被火把围绕的双虎面前。
“运到何处去了?”
“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只管送到对面”
“去看看”
被火把照亮的村子里,姚界和影刃司的人把能搜的地方都搜了个遍。
一大堆成亲时给新娘装扮的衣裙首饰被翻出来丢在了地上。
“怎么这么多嫁衣首饰?这是多少人要成亲”
“姚影监!这间屋子有古怪”
听到呼声,姚界和卢武、双虎一前一后奔了过去,被挪开的木桌下土壤明显带着被翻动过的痕迹,影卫看了一眼姚界得他点头后便招呼着身边的人动手。
“挖开”
墙上的人影一下一下地铲土,双虎紧盯着地面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直到里面女子的尸首露出后彻底阴沉了下来。
“这些女子难道就是之前失踪的那些?”
“外面的嫁衣也是给她们穿的?”
“若是假借女子出嫁,将兵器藏在嫁妆中送走的确不易被发觉”
卢武眸光一闪忽地一下想通了所有,将自己这个几乎是肯定的猜测说给了身旁的两人听。
“此处是阳江上游,如果当初那名女子的尸首是从这里落下,两日应该也能到江城附近…把这些尸首搬出来,立刻找仵作验尸”
当日对方不惜派出死士潜入毁尸灭迹,双虎说罢抿唇皱紧了眉头,他倒要看看这些人的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咚!”
卯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就握着血淋淋的手臂冲到了刺史府门前。
“救命啊救命啊…”
他踉跄着奔来,门口的守卫见状立刻小跑了过去。
“救救我的女儿!她叫人当街掳走了!”
老者用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守卫的手臂,听见了动静陈善走出了门,还没走到老者身边就听到有人当街掳人不由加快了脚步走了过来。
“在哪里?”
“在…在北巷尾…”
“喂!醒醒!”
一口气没喘上来的老者说完一下晕厥了过去,陈善急得大喊,赶忙跟着走出来的陈孝帮着一起把人抬进了门。
“你留下看紧他,我先去北巷看看。”
“好”
院子里早早醒来的白月和花小菱也听见了声音,一走出来就看见衣衫破败的老者被抬到了一张长凳上。
“受伤了?!小薇快去叫大夫来”
“是”
“夫人,这里有我们看着就好,您先回去吧”
“…好”
陈孝挡在她和那老者中间,一面把他的身子摆正一面劝她离开,白月才应了一声,那老者忽地诈尸似的抓住了陈孝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花小菱扶着被吓了一跳的白月往后退了退,陈孝紧皱着眉头忙慌张地去按住了面前有些神智不清的人。
“月姐姐,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嗯…”
浓重的雾气处处弥漫,整个刺史府三步开外就难以视物。离开了大厅的花小菱扶着白月小心翼翼地朝后院走去,途径花园时却见一抹黑影一动不动地驻足在她们的必经之路上。
“谁在那里?”
那黑影不语,白月和花小菱对视了一眼本能地往后退了退,可才一挪动就双双被身后的手刀劈晕了过去。
雾气里的黑影走近,罗风的脸变得清晰可见,将一支绑着字条的飞镖扎进了木头廊柱后不慌不忙地从揽着白月和花小菱的男子面前越了过去。
“送去濮阳给三公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