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乱的草木遮掩了上山的小径,最高处一座破败斑驳的寺庙静静伫立。
倾颓的飞檐上几只小巧的鸟儿不时挪动,坑坑洼洼的院落里青苔随处可见,当中还夹杂着经年累月落下的鸟羽和种种污垢。
(“吱呀”)
余一推开了朽坏的木门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被风霜摧残过的角落,尽管这里已经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可他却像是还能看到昔日香火鼎盛的景象和曾经随母亲前来上香的自己。
追随着那一抹只存在在记忆中的小小虚影,他迈步深入其中没有任何的迟疑和停留,就这样径直地朝着寺庙后的一间小屋走去。
破洞的窗户紧闭,半开的屋门上满是尘土和蛛网,跨过被虫蛀得全是洞的门槛踏进屋内,余一环顾了一圈空荡的屋子,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道从久远记忆中传来的声音。
(“谁在里面!”)
再一转头当年在这里偶然相遇的两个孩童相互拉扯的场景重现。
“咚咚咚…”
掀翻的糕点也散落了一地,小苏尚秋吃痛地坐在地上,小商筑慌乱中把掉在地上的糕点胡乱抓起塞进了怀中后灵活地爬出了窗户,却没察觉苏尚秋的掉落的玉佩也被他一并抓走了。
“我的玉佩!你站住!”
狼狈地起身跟着爬了出去,没等他呼喊人来帮忙,那道瘦弱灵活的身影就要消失在院墙下的一处破洞中,他不管不顾地跟了出去,一路追着他进了一处茂密的树林,绕了几圈后不仅被毫不费力地甩掉了,也忘记了回去的路。
“喂!有人吗!”
怎么走都走不到边际的树林里安静得只让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试着喊了几声可回应他的只有树枝在风中摇晃时的轻微细响。
天色越来越暗,水米未进漫无目的走了一日的他为了留存力气寻找出路所以没有再呐喊呼救,黑暗吞没了最后一点光线后,恐惧也在胸中快速蔓延,周围不时传出的响动更是让他汗毛耸立,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
(“簌簌簌簌”)
草木枝叶摩擦的声响骤然打破静谧,急促的呼吸声和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说不清到底是从哪个方向传来,但无疑像是一盆刺骨的冰水当头浇在了苏尚秋的身上,冻得他猛地僵在了原地不敢再有任何的动作。
(“砰!”)
“小兔崽子!你可真能跑啊!”
“呜呜呜!”
“还不是让我抓到了,让阿叔帮你看看你都伤到哪里了”
肉体碰撞到树干的闷声从一处小斜坡下传出,被醉酒男子捂住嘴巴的孩童瞪大了双眼,四肢拼尽全力地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听着令人作呕的声音绝望地感受那只粗糙的手隔着衣服滑到了腿上。
“乖乖听话回去就给你肉吃”
(“滋啦!”)
“呜呜呜呜呜!”
衣物被撕裂的声音如同一根针深深扎进了耳朵,被刺激到孩童像是要燃尽仅存的力气作出最后的挣扎,被锁在喉咙的呜咽声也因无法逃脱钳制而愈发绝望。
月光破开云层适时洒落,藏匿在黑暗中的一切被猝然揭露无处遁形,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是两汪满到外溢的清泉,月色下泛着莹莹光亮,美得破碎,也让人生怜。
“咚!”
滑落的泪水随闭眼的动作没入发间,一道闷响近乎同时从身上传出,身体的反应比头脑更快一步,他本能地从松动的压制下爬出,匆匆看了一眼头上鲜血如注的男子,又茫然地望向了举着一块锋利石头怔怔站在原地的苏尚秋。
“快跑!”
他有些害怕地咽了口唾沫,重重地将石头砸在了要起身的男人脚上后一把拽着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小商筑就朝身后快速奔去。
“唰唰唰!”
借着月色如无头苍蝇一般在杂草间穿行,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只管闷头向前,根本无暇回看身后是否有人追击了,紧拉着的两只手被汗水湿透,呼吸声和心跳声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愈加沉重,身体也因疲惫和惊慌的双重折磨而渐渐迟钝。
尽管一双脚已经重得像是绑了两块石头,苏尚秋还是咬着牙继续往前走,身后的孩童一直没有出声,能证明他存在的好像只有此刻掌心传来的湿热。
月亮再次被浓云私藏,短暂洒落的月光敛尽,目光所及的一切重新被黑暗吞没,苏尚秋艰难吞咽了一口唾沫凭着对天色暗下前的记忆摸索着朝着一处勉强可以停留的空处走去,本想在那里暂时喘口气可脚步才迈出去就被脚下的石头绊得摔了出去。
(“哗啦啦!”)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天明,苏尚秋睁开眼时正躺在一处断坡下,头顶是被阳光映得如翡翠一般的碧绿枝叶,叶片间隙透下的丝丝光亮有些刺眼,让他不禁感到晕眩,但缓了缓后他才发现这晕眩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阳光,还因为他额头上的伤和久未进食的肚子。
“嘶~”
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包,他皱眉倒吸了一口凉气,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伤会不会在脸上留下疤痕,其次才是自己现在到底在哪里,家里的人此刻一定在四处寻他。
正思索着不远处一道脚步声快速靠近,很快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就闯进了他的视线,望着他的那双明亮水润的眼睛里带着些隐隐的担忧,张了张嘴却终是没说出些什么。
苏尚秋撑着地面试着坐起了身,商筑没有上前扶他,只是退开了半步站定后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盘腿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苏尚秋这才抬头迎上了那道一直注视自己的目光,一想到是因为眼前的人才追出寺庙落到这样的境地心中就难免不快,可刚蹙眉要开口说点什么,目光又落在了对方破损的衣服上,露出的白皙皮肤上还能看见被掐出来的淤青,有关于昨夜的记忆浮现,心中的怒气和埋怨没来得及发出来就反被同情和心软削减了大半,旋即脱下有些脏了的外袍扔进了对方的怀中。
“给你”
接住衣裳,商筑没有动只是茫然地站着,瘦尖的脸哪怕脏得看不出什么模样了但还是掩不住的秀气,浓密的睫毛如蝴蝶翅膀似的扑了一下,眼睛里多了些讶异和不解。
“你衣服破了”
小姑娘怎么能穿着破衣裳跑来跑去,苏尚秋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已从相貌和外形认定了眼前的人是个小姑娘。又想这瘦瘦小小的丫头活下来肯定很是不易,如果不是饿极了应该也不会去偷东西,于是心里的埋怨和不快就这样一点点被他自己用同情消解。
“你家里人呢?”
商筑一面套衣服一面摇了摇头。
“你怎么不说话?不会是…哑巴?”
穿衣服的手一顿,商筑迟疑了片刻后点了点头,苏尚秋神情一滞,同情又多了几分,家里没人,饿到去寺庙偷东西吃,还要被大人欺负,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惨的人,对方看着和他年岁也相差无几,不敢想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如此想着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咕咕”)
肚子的叫声拉回了思绪,没等他再说什么,商筑就回身从一旁的灰烬中挑出了两根烤红薯用树叶捧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什么?好香”
嘴上虽然带着疑问,但手已经不自觉地伸了出去,商筑蹲在他身边,捡了根小木棍在地上划出了不工整的字。
“红…薯…你会写字?”
扭头看他点了点头,苏尚秋眼中多了些赞许和惊喜。
“我的玉佩被你不小心拿走了,那是我爹给我的不能丢,你还给我吧”
……
“不在你手里?在哪里?”
……
“被人拿走了?!你知道在哪里吗?”
……
“你带我去拿回来,然后我带你一起离开这里怎么样?”
蹲在溪流边捧着水喝了一口,苏尚秋擦了擦湿漉漉的下巴,转头认真地看向了身后的人。
“你一个人,这里还有坏人要欺负你,你跟我回去至少吃饱穿暖,你会写字,我回去可以让我姐姐收下你在身前侍奉,她很疼我一定会答应我的,而且她知书达理温柔贤淑从来不会苛责下人…”
溪水潺潺,微风拂过纤细招展的树枝,比阳光更夺目的是溪边孩童说话时真挚的目光和提及家人时不自觉流露的笑容。
初次相逢算不得愉快,危难之际明明自己也十分害怕也还是出手相助,没有斥责他连累自己落到风餐露宿的境地,给他衣服,相处不过几日对他没有一点了解就说要带他离开……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人?商筑在心里不解地想着,所以没有回应他的提议,苏尚秋看他站在原地发呆,以为他是不相信自己的话便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我不骗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苏尚秋说到做到”
……
“对了,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商筑望着他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
“名字也没有?那别人都怎么叫你…”
……
“不叫…”
蹲在一起看着他拿小木棍在地上划字,苏尚秋把手臂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抵住下巴想了想后露出了一抹天真无邪的笑容。
“要不你先随便想一个我先叫着,等回去了我让我姐姐再帮你取个百里挑一的好名字”
“……”
商筑握着手里的小棍点着地面过了良久,或许是希望那笑容能再持续的久一些,亦或是不想他失望,他缓缓低下头还是写出了那个只被一个人叫过名字。
娘亲,以前叫我阿宝。
“阿宝,行,那我就叫你阿宝了”
两个人在树林里靠着烤红薯和果子撑了四五日,虽是流落在外还要赶路,但苏尚秋得闲时还是会拿出姐姐誊写的云中君拿出来背诵,想着回去了要是被责罚,他们能看在他背下了云中君的份上可以少罚一点。
每每他认真背诵时,商筑就蹲在一旁认真的倾听,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小先生,他是自己唯一的学子。
离开树林时已经是第八日,没了之前的光鲜亮丽,苏尚秋发丝凌乱,一身衣裳被树枝勾得破破烂烂,脏得看不出原本的色彩。
“总算出来了,玉佩就在村子里?”
……
“你要我在这里等你,你去拿?为什么?”
……
“村子里危险,留在这里”
低喃他写下的字,苏尚秋刚想抬头问为什么村子里会有危险,商筑就已经顺着长满杂草的坡爬了下去。
午后的阳光和徐徐拂面的微风让人昏昏欲睡,这几日流落在外是苏尚秋长这么大最寝食难安的日子,也许是想到阿宝拿到玉佩回来马上他们就能一起回去,他紧绷了几天的心神也不受控制的放松了下来,靠着树干等着等着就睡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时天色却早已不知在何时暗下。
没想到自己这一觉会睡得这么久,看着黑暗的四周他有些惊慌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阿宝”
周围没有一点声音,他试着走了几步,然后在心中确信阿宝不在,他还没有回来,一整个下午过去了,他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他心跳如擂鼓,想起他说过村子里危险,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会不会出事了。
坡下的村庄不见一点灯火,夜幕下只能看见轮廓和黑影,趁着天黑下去看看吧,没有人会发现的,挣扎了片刻后苏尚秋在心中对自己如此说道,他告诉阿宝要带他走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够数了,走吧”
“那个为什么单独关着?”